“嬷嬷，明天昭昭想吃肉粥。”
方氏没多想就应了。
但沈知渔想的不是肉粥。
她想的是蒙恬这个名字。
十七岁的蒙恬，蒙骜之孙，蒙武之子，日后率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的那个蒙恬，现在还只是个刚从边关历练回来的少年将军，身上的甲胄大概还带着关外的黄沙味。
而嬴政叫他来，是为了她。
卯时，天还没全亮，章台宫的正殿已经灯火齐整。
嬴政坐在案后批了半宿的审讯记录，面前铺着一张已经摊开的宫城防卫图，上面用朱砂圈了七八个位置，每一个圈都是这次清查暴露出的安防漏洞。
殿门外传来甲胄的轻响。
赵穆通报。
“王上，蒙恬将军、王翦将军到了。”
“进来。”
殿门推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王翦。
花白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虎目含威，身板比年轻人还板正。六十多岁的人了，往那儿一站像一座铁塔，殿里的空气都跟着沉了三分。
走在后面的是蒙恬。
十七岁，剑眉朗目，身形比王翦单薄一圈但已经撑得起一副全甲。肩宽腿长，行走间步伐稳健，带着边关练出来的利落劲。
两人行礼。
“末将参见王上。”
嬴政抬了一下手。
“免了，坐。”
王翦坦然落座，蒙恬犹豫了一下才跟着坐下。
他偷偷打量了嬴政一眼，发现王上的眼底有很重的青黑色，像是一夜没睡。
蒙恬：（ˊ˙?˙ˋ？）
嬴政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杨素一案的详情你们都看过了。”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赵穆昨晚已经把整理好的卷宗分别送到了两人府上。
王翦先开口了，声音像磨刀石上刮过去的铁片，粗粝得很。
“看了。”
蒙恬跟着应了一声。
“末将也看了。”
嬴政的手指在防卫图上那些朱砂圈上划了一遍。
“九处漏洞，三处在宫墙，两处在后门排水沟，一处在膳房通道，剩下三处在内卫巡逻的换岗死角。一个二十岁的丫头带着钩吻散和涂毒银针在昭昭配殿里待了七天，进出膳房六趟，夜里翻墙传递情报三次，所有人全是瞎子。”
殿里鸦雀无声。
蒙恬的后背绷紧了。
他从卷宗里看过那些细节，知道有个四岁的小公主差点被毒杀在自己的配殿里，但亲耳听嬴政用这种冰寒的声调一条一条列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王翦的脸色已经铁青了。
“王上，内卫核查出了纰漏这事老臣不推诿，但归根结底是禁军的防卫体系出了毛病。宫墙巡逻和后门水道的布防都是禁军的职责，这口锅不该让别人来背。”
嬴政的目光转向他。
“所以寡人今天叫你来，不是让你背锅。”
王翦眉头一挑。
嬴政拿起案上一卷早就拟好的帛书，递了过来。
“寡人要为昭昭成立一支专属护卫编制。”
王翦接过帛书展开看了一遍，手指停在“影卫”两个字上。
“五十人？”
“暂定五十。从禁军精锐中选拔，身家清白三代可查，忠诚度和武艺缺一不可。蒙恬负责选人和日常训练，你负责审核每一个人的底细。”
王翦竖起的眉毛压了下来，看向嬴政的眼神多了一层东西。
他放下帛书，语气沉稳但带着份量。
“末将有个问题。”
“问。”
“五十人的编制，放在禁军里只是个百人将都不够格的小队。王上给这个编制的权限定在哪一级？”
嬴政靠回椅背，目光从王翦移到蒙恬身上。
“直接对寡人负责，不经任何中间环节。遇紧急情况可先斩后奏。”
蒙恬的背脊一颤。
蒙恬：（ˊ°?°ˋ；）
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的分量，大概比边关守了三年积攒的那点军功都沉。
王翦也沉默了两息，重新打量了嬴政一遍。
他在秦军里待了一辈子，带兵打仗无数，对权力的嗅觉比狗鼻子还灵。
王上给一个四岁小公主配五十人的先斩后奏卫队，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宠爱了，这是把昭华公主的安全等级提到了跟王上本人平齐的位置。
王翦把帛书卷好，站起来，沉声道。
“末将愿亲自为小殿下筛选第一批影卫。”
嬴政点了一下头，目光转向蒙恬。
“你呢？”
蒙恬站起来，拱手。
“末将领命。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请王上示下。”
“说。”
蒙恬犹豫了一下。
“五十人的专属护卫配给一位公主殿下，朝中怕是会有议论。末将斗胆问一句，若有朝臣以此为由弹劾，王上打算如何处置？”
他说完就后悔了。
因为嬴政看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有点冷。
嬴政：（ˊ???ˋ）
那个眼神里写着四个字：你管他们。
不过嬴政没说这么粗糙的话。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淡淡的。
“弹劾？好啊。弹一个，寡人给影卫加十人。弹两个，加二十。”
蒙恬：（ˊ˙Д˙；ˋ）
王翦的嘴角抽了一下，低头咳了一声，把快要冒出来的笑压了回去。
蒙恬彻底没话说了，老老实实地行了一礼。
“末将明白了。”
他心里对那位从未谋面的昭华公主多了三分好奇。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靠闻汤就判断出了钩吻散的存在，自己给自己布了一个反间谍的陷阱，还把满朝老臣和影卫都比了下去。
王翦这种老狐狸居然主动请缨给她选亲卫。
嬴政这种六亲不认的冷面帝王居然后半夜去给她送大氅，还蹲在人家门缝底下看了老半天。
蒙恬从边关带了三年兵，见过形形色色的狠人，但他预感这个叫昭昭的小殿下恐怕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不好归类的一个。
退出章台宫的时候，王翦走在他前面。
走过回廊的时候老将军忽然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小子。”
“末将在。”
“选人的时候记住一条：这批影卫不是禁军调过去站岗的木头桩子。他们要在一个四岁孩子身边待着，眼里得有杀气，手底下得有分寸。小殿下不是花瓶，但她毕竟还小，别弄一帮只会劈砍的莽夫吓着人家。”
蒙恬愣了一拍，随即点头。
“末将记下了。”
王翦哼了一声，迈开大步走了。
蒙恬站在回廊里看了一眼东配殿的方向，早晨的日光把那排青瓦照成了一片暖金色。
他摸了一把后脑勺，嘀咕了一句。
“四岁就能闻出钩吻散，这什么鼻子。”
赵穆路过他身边，听了半句，头也不回地接了一茬。
“比你的鼻子好使，蒙小将军。”
蒙恬：（ˊ???ˋ）
赵穆飘走了，留蒙恬一个人在回廊里吹冷风。
他看了看天色，收起脸上那点不服气的表情，正了正甲胄，大步往禁军营走去。
选人的事不能拖。
王上的“先斩后奏”四个字还在耳边转，蒙恬心里清楚，这个差事他接下来了就退不了。
他有种直觉，这个小殿下日后给他添的麻烦，大概会比关外那帮匈奴骑兵还多。
“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