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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昭书上读到的嘛。”

这句话传到嬴政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章台宫灯火通明,案上摊着三份东西:太医令连夜化验的毒物报告、赵虎呈递的柳月搜身清单,以及影卫统领一个时辰前送来的收网战果汇总。

嬴政把三份东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速度不快。

看完之后,他没有摔东西,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微的滋滋声。

赵穆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两条腿站得笔直,后背全是冷汗。

赵穆:(ˊ°△°ˋ;)

王上不发脾气的时候比发脾气的时候可怕一万倍,这个道理他在宫里待了十几年,早就刻进骨头缝里了。

嬴政的手指在毒物报告上点了两下。

“太医令怎么说的,原话复述。”

赵穆硬着头皮开口,嗓子干得冒烟。

“太医令说,粉末经查验为钩吻散的精炼制品,此物入口后两个时辰内无任何异状,两个时辰之后心跳渐缓,呼吸衰竭,面色如生。若非事先知情,太医诊查只会判为心疾暴毙。银针上涂的是乌头碱,皮肤刺入即可致人昏厥,用量若大则当场毙命。”

嬴政没说话。

赵穆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太医令还说,以昭华公主的年岁和体格,那包钩吻散只需碗中溶入三分之一,便足以……”

“够了。”

嬴政的声音不重,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赵穆注意到,王上搁在案面上的右手,指节攥得骨头都在响。

嬴政松开手,拿起收网汇总的帛书,目光扫过上面每一个名字。

“抓了多少人?”

殿门外,影卫统领单膝跪在台阶下方,低头回禀。

“回王上,共收缴韩国暗桩二十三人。其中商人身份九人,工匠六人,游侠三人,低阶吏员一人,余下四人是杨素本人及其两名副手和一名老年联络人。据点三处,分别位于东市广源布庄后院,南市铁匠巷第七户,以及城北草料场看守小屋。所有据点均已查封,缴获密信十七封、毒药四种、伪造文牒三十余份、暗语手册两册。”

嬴政把帛书搁下。

“杨素呢?”

“活口。他被捕时咬破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但毒囊在三天前已被我方掉包替换成无害的蜂蜡丸,他咬碎之后发现没有死成。”

赵穆在角落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穆:(ˊ˙?˙;ˋ)

三天前就把毒囊换了。

也就是说王上这边的人从头到尾把杨素的每一步都算进去了,连他试图自尽的手段都提前堵死了。

嬴政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冷得让赵穆脊梁骨发麻。

“把他送到廷尉府,让张恒审。”

“诺。”

影卫统领退了出去。

嬴政转向赵穆。

“赵高呢?”

赵穆回了一句。

“赵高大人在值房候命,说王上随时传召他随时到。”

“不用了。”

嬴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卷。

远处东配殿的方向漆黑一片,灯早就熄了。

那个小丫头大概已经抱着蜜枣睡着了。

嬴政的目光在那片黑暗上停了很久。

“赵穆。”

“臣在。”

“那碗羊汤,她闻了一下就知道有毒。”

赵穆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只好低着头。

嬴政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四岁的孩子,趴在案上给自己布反间谍的局,闻一碗汤就能判断里面掺了什么药。”

他顿了一拍。

“寡人有满朝文武,有三千影卫,有赵高的暗线,有廷尉的刑狱。到头来第一个发现柳月有问题的人,是一个吃蜜枣都要跟嬷嬷讨价还价的奶娃子。”

赵穆:(ˊ???ˋ;)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殿下天资聪颖,实乃大秦之福……”

“是寡人无能。”

嬴政打断了他,语气里没有自嘲,只有一种冰寒到底的怒意。

那股怒不是对赵穆发的,不是对影卫发的,甚至不完全是对韩国发的。

是对他自己。

他把毒蛇放进了女儿的配殿,让一个携带钩吻散和涂毒银针的间谍在她身边待了整整七天。

如果昭昭没有那个闻汤的习惯呢?

如果她那天刚好饿了,端起碗就喝了呢?

嬴政的拳头攥得指骨咯嘣响了一声。

赵穆吓得头更低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息。

嬴政松开拳头,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

“传廷尉张恒,天亮之前把杨素的审讯记录全部呈上来。韩国在秦境内还有多少暗桩,上线是谁,信息怎么传回新郑,通通给寡人挖出来。”

“诺。”

赵穆转身要跑。

“等等。”

赵穆刹住脚。

嬴政搁下笔,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帝王腔调。

“再传一道口谕给膳房。”

“王上请讲。”

“从今日起,昭华公主的膳食由专人烹制、专人试毒、专人护送,经手不得超过三人,三人名单由方氏拟定,报中车府令备案。任何环节出了差池,经手人连坐,灭户。”

赵穆应了一声,小碎步跑了出去。

殿里又空了下来。

嬴政坐在案后,面前灯火跳了两下,映着他一张刀削斧刻的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摊开的帛书,视线落在张恒初审记录的最后一行。

杨素供述的最后一句话被廷尉府的书令吏原封不动地抄了下来。

“她让秦国的废田翻了三倍产量,若再让秦国的兵器也翻一倍锋利度,韩国还能挺几年?”

嬴政的手指在这行字上按了一下,力道重到帛书凹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殿门的方向。

门外是长长的回廊,回廊尽头连着通往东配殿的宫道。

宫道那头,一个四岁的奶团子正蜷在被窝里,怀里抱着蜜枣罐子,腮帮子微微鼓着,嘴角挂着一点口水,睡得什么都不知道。

嬴政的目光穿过层层宫墙落在那个方向,眼底翻涌的东西从滔天的杀意一寸一寸地软下来,软到最深处是一层外人永远看不到的、笨拙而滚烫的心疼。

他收回视线,冷眼扫过审讯记录上“韩国”两个字。

“韩国。”

嬴政:(ˊ???ˋ#)

声音不重,像随口念了个地名。

“倒是第一个急着找死的。”

他站起身,大步往殿外走。

赵穆从回廊那头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差点跟王上撞个满怀。

“王上,膳房的口谕已经传下去了,张恒大人说审讯记录天亮之前必定呈送……”

“不急。”

嬴政经过他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先去东配殿。”

赵穆眨了眨眼。

“现在?这都后半夜了……”

嬴政没搭理他,袍角一甩大步走了。

赵穆看着王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赵穆:(ˊ˙w˙;ˋ)

得,城隍庙里的泥菩萨,管不了活菩萨的事。

他认命地小跑着追了上去。

东配殿里一片漆黑,方氏搂着沈知渔睡在内间,殿门从里头插着栓。

赵虎听到脚步声正要拔剑,看清来人之后噗通就跪下了。

嬴政摆手让他噤声,自己推了推殿门,没推开。

他低头看着门栓的位置,沉默了一息。

然后弯下腰,从门缝底下往里看了一眼。

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方氏侧身躺在榻上,一只胳膊紧紧搂着一个小小的团子。

团子缩成虾米的形状,两只小手攥着蜜枣罐子,脑袋埋在方氏怀里,呼吸均匀绵长。

睡得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软乎乎的,热腾腾的,踏踏实实的。

嬴政蹲在门外看了很久。

久到赵穆的腿都站麻了。

最后嬴政站起来,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递给赵虎。

“给她盖上。”

赵虎接过大氅,轻手轻脚地推开侧窗,把大氅搭了进去,正好盖在沈知渔缩着的肩膀上。

沈知渔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拱了拱脑袋,把罐子抱得更紧了。

嬴政转身离开。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东配殿的月光安安静静地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赵穆。”

“臣在。”

嬴政的目光越过宫墙看向东方,天际线上已经泛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韩国的事,不着急。”

赵穆一愣。

嬴政迈步往章台宫走,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

“让他们再蹦跶几天,等寡人腾出手来,一块收拾。”

赵穆跟在后面,心里咯噔了一下。

王上说“不着急”的时候,往往是最急的时候。

说“一块收拾”的时候,往往是要把对方连根拔起的时候。

他缩了缩脖子,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东配殿里,沈知渔翻了个身,蜜枣罐子从怀里滚了出来,方氏迷迷糊糊地把罐子捞回来塞回她手里。

小奶团子在梦里咕哝了一声。

“嬷嬷,再加一颗嘛。”

方氏在睡梦中本能地回了一句。

“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