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本应是废墟中偷来的一隅安宁,哪怕短暂,哪怕总浸着往日硝烟的余味。可这一次不同。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他站在一座熟悉的遗迹前,四周高耸的建筑却以诡异的角度倾斜、崩裂,像被孩童恶意捏坏的玩具。天空——那不再是天空,而是一张被无形巨力撕开的丑陋裂口,幽暗,深不见底,翻涌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恶意。
然后,它们来了。
先是一点,两点,紧接着便是无穷无尽,从那裂口中喷涌而出,如同来自地狱的蝗群。小型异生兽,嘶叫着,翅膀高频率震动的嗡嗡声汇聚成一种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啸,密密麻麻,顷刻间遮蔽了残破的天穹。阳光彻底消失,只有那些扭曲、狰狞的细小身躯投下的移动阴影,掠过他的脸。
它们扑向街道,扑向那些无声奔逃、面目模糊的人们。不是吞噬,是湮灭。被它们覆盖的高楼瞬间斑驳、腐化,如同风化了千百年,轰然倒塌成齑粉;奔逃的人影在触及那虫群的刹那,便如烟尘般消散,连一声惨叫都无法留下。死亡不是瞬间的终结,而是缓慢、密集、令人窒息的彻底抹除。
他想动,想召唤那道光芒,身体却像被钉死在琥珀之中,连指尖都无法颤动一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色的潮水蔓延,听着那毁灭的嗡鸣钻入骨髓,淹没一切。绝望,冰冷粘滑的绝望,顺着脚踝向上缠绕,勒紧咽喉。
一只异生兽猛地脱离虫群,径直朝他俯冲下来,复眼里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姬矢准猛地弹坐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和背心,冰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粗重的喘息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黑暗,熟悉的房间的黑暗,静谧而压抑。
是梦……只是梦……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擦去那幻象带来的粘腻冷汗和深入骨髓的战栗。指尖下的皮肤冰凉,还带着噩梦残余的颤抖。
“怎么,做噩梦了?什么样的噩梦居然让准哥你这个光之巨人都吓到了。”路西法那好像刚睡醒的声音在姬矢准的脑海中响起。
“没什么,只是梦到以前的事了。”姬矢准不想告诉路西法他梦到黑暗的事情。
外面吃完早餐的姬矢准坐在一张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紧了粗糙的报纸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没有回答脑海中的声音,只是将目光更深的埋入那些关于隧道坍塌的、语焉不详的官方报道里。光线透过窗格,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
“啧,无聊。”路西法似乎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慵懒,“不过,这手掩盖真相的把戏,倒真如你所说,是那个组织的标准作风。无趣又毫无新意。”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大大咧咧地走近,挡住了他面前的光。一罐还带着凉意的咖啡“啪”地递了过来。
姬矢准抬起眼。根来甚藏——他以前当记者时的朋友,那张总是写满固执和好奇的脸上此刻正堆着熟悉的笑。
看到姬矢准拒绝了他递过来的咖啡,根来甚藏也不气恼,把咖啡收起来后也是对着椅子坐下。
“姬矢,好久不见!一看你这样子,就知道你没忘了老本行。”根来甚藏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手指不客气地点了点报纸上隧道坍塌的新闻,“这东西,你信?反正我一个字都不信。最近这种‘意外’太多了,太巧了!上面肯定在隐瞒什么东西,大事!”
他唾沫横飞地讲述着自己的发现和猜测,越说越激动,最后发出邀请:“怎么样?跟我一起干吧!就像以前那样,把它查个底朝天,把真相挖出来!我们需要你这样的……”
“我已经不是记者了,根来先生。”姬矢准打断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根来甚藏的热情被浇了一盆冷水,愣了一下,随即急切地说:“别这么说!你肯定知道些什么,对吧?我了解你,你不可能放任这种事不管!告诉我,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姬矢准合上报纸,动作缓慢却坚决,“而且,我建议你也停下,不要再继续调查了。”
“为什么?就因为有点危险?”根来甚藏不以为然,“追求真相哪能没有风险!”
“这不是普通的危险。”姬矢准的目光第一次锐利地投向根来,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让根来甚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那是一种近乎警告的、沉甸甸的东西,远超他对“危险”的认知。“停下。为了你好。”
说完,他不等根来甚藏再开口,便站起身。一个红色的气球慢悠悠地滚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目光越过喧嚣的街道,看到两个怯生生的小女孩正望着这边。他脸上的冷硬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将气球轻轻递还给跑过来的孩子。
然后,他再没有看根来甚藏一眼,转身融入街道的人流,背影很快消失不见。
根来甚藏僵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昔日同伴如此干脆地拒绝和警告,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点燃了他胸腔里更旺的火焰。他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盯着姬矢准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地低吼,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 “混蛋……少瞧不起人了!你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吗?越是隐瞒,越是危险,就说明背后的真相越惊人!你等着看吧,姬矢!我根来甚藏发誓,一定会把这一切查个水落石出,把政府的遮羞布彻底撕烂!”
他的声音淹没在街头的嘈杂中,只有那份偏执的决心,沉甸甸地留在原地。
回到宿舍的姬矢准拿出了以前塞拉的照片,他看着照片上塞拉明亮的笑容,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那已有些褪色的轮廓。窗外的喧嚣渐渐淡去,枪炮的轰鸣与硝烟的气息却仿佛穿透了时空,猛地将他拽入那片浸满血与火的焦土。
“准哥,又想起以前自己当记者时的场景了吗?”路西法出声问道。
姬矢准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沉默着,目光仍焦着在塞拉的笑容上,那是另一个早已逝去、却同样刻骨铭心的战场留给他最后的暖色。
看着姬矢准不想回答,路西法也只能在空间里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