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割裂历九十六年，四月二十八。
凌川镇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李嗣源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狼狈撤退的青山军，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将军，咱们赢了！”副将兴奋地汇报，“初步统计，歼灭敌军至少三千人！俘虏五百！”
李嗣源点头：“很好。传令下去，今晚犒赏三军！”
“是！”
消息传开，凌川镇上下，一片欢腾。
士兵们领到了额外的酒肉，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庆祝胜利。
将军府里，李嗣源设宴款待众将。
“各位，”他举杯，“这一仗，打得漂亮！青山军不过如此！”
众人纷纷举杯：“将军英明！”
周先生却有些不安：“将军，青山军撤退得太快，损失似乎没有咱们想象的那么大。”
李嗣源摆手：“无妨。经此一败，李慕言短期内不敢再攻。咱们可以喘口气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李嗣源自信满满，“凌川镇固若金汤，他李慕言攻不破。”
***
同一时间，黑风寨。
气氛并不沉重。
邵坤带着残兵败将，退回大营。虽然损失了三千多人，但士气并没有崩溃。
因为，士兵们都知道，这次是“演戏”。
“将军，”邵坤向李慕言汇报，“按计划，佯攻，中伏，撤退。损失三千二百人左右。”
李慕言点头：“伤员安置好了吗？”
“已经安排军医救治。”
“好。”李慕言转向云锦，“王铁柱那边怎么样了？”
云锦道：“刚刚传来消息，已经打通了。”
李慕言眼睛一亮：“哦？比预计的快。”
“他说，凌川镇的地质比想象中松软，挖掘进度提前了一天。”
“很好。”李慕言笑了，“看来老天爷也站在咱们这边。”
邵坤听得一头雾水：“将军，你们在说啥？啥打通了？”
李慕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邵坤，你知道凌川镇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邵坤想了想：“城墙坚固，守军精锐没啥弱点啊？”
“不，”李慕言摇头，“它的弱点在地下。”
“地下？”
“对。”李慕言解释道，走到沙盘前指着凌川镇的位置，“凌川镇建于冲积平原上，地下水位很高。而且城墙地基，并不深。这是我让暗哨从附近老农那里打听来的——当年建城时，为了省钱，地基只挖了五尺。”
邵坤不解：“地基浅有啥用？”
“意味着，挖地道更容易。”李慕言道，“而且，凌川镇西城墙外三里，有一片杨树林。那里的土层，因为多年落叶腐化，变得松软。从那里开挖，进度能快一倍。”
云锦恍然大悟：“所以，王铁柱带着工兵营，这几天一直在挖”
“地道。”李慕言点头，“从三天前开始，我让他挑选了五百名身材矮小、擅长挖掘的士兵，分成三班，昼夜不停地挖。为了掩盖动静，我还特意安排了鼓乐队，在白天敲锣打鼓，训练队列。这样，就算有点挖掘声，也会被掩盖过去。”
邵坤瞪大眼睛：“地道？这能行吗？万一挖到一半塌了咋办？”
“不会。”李慕言笑道，“王铁柱以前是石匠，懂结构。我让他每挖一段，就用木桩支撑，防止塌方。而且，地道入口选在树林深处，出口就在凌川镇西城的一处废弃民宅里。”
“废弃民宅？咋知道的？”
“暗哨早就摸清了。”李慕言道，“那处民宅的主人，去年逃难去了南方，房子一直空着。从那里出来，可以直接控制西城门。”
邵坤佩服得五体投地：“将军，您这脑子咋长的？”
李慕言失笑：“不是我的脑子好，是李嗣源的脑子，太僵化。他以为打仗就是攻城、守城，却忘了战争，是斗智。”
云锦轻声补充：“所以，您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对。”李慕言点头，“李嗣源以为他赢了，实际上他已经输了。而且，输得很彻底。”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让王铁柱打通地道后，先派一小队精锐进去侦察。确认安全后，主力再跟进。”
“是！”
***
夜里，子时。
凌川镇，将军府。
李嗣源喝得有点多，正躺在床上睡觉。
突然，地面震动了一下。
“嗯？”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又一下。
这次更明显。
“地震？”他坐起来，仔细听。
不是地震。
是挖掘声。
从地下传来的挖掘声！
李嗣源脸色大变，猛地跳下床，冲出屋子。
“来人！来人！”
亲兵匆忙赶来：“将军，怎么了？”
“地下！有动静！”
亲兵侧耳倾听，果然，隐约能听到“咚、咚”的挖掘声，而且越来越近。
“是地道！”亲兵惊呼。
李嗣源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
什么佯攻，什么中伏全都是幌子！
李慕言的真正目的，是挖地道！
“快！组织防御！堵住地道口！”
但已经晚了。
***
同一时间，凌川镇西城。
一处偏僻的民宅里，地面突然塌陷。
一个洞口，出现在院子里。
紧接着，一个个青山军士兵，从洞里钻了出来。
带队的是王铁柱。
他抹了把脸上的泥土，低声道：“快！按计划行动！”
士兵们迅速分散，像水滴渗入沙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第一队五十人，由校尉张猛带领，直奔西城门。他们的任务是控制城门，打开门栓，放外面的青山军主力进来。
第二队三十人，由百夫长赵四带领，去粮仓放火——不是真烧，而是制造混乱，吸引守军注意力。
第三队二十人，由王铁柱亲自率领，目标明确：将军府，抓李嗣源。
其余士兵，分散在街头巷尾，埋伏起来，准备接应。
整个行动，只有低沉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金属碰撞声，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因为，凌川镇的守军，大部分还在庆祝“胜利”，喝得烂醉如泥。少数清醒的，注意力也被西城墙的“战果”吸引，根本没想到敌人已经从地下钻进了城里。
王铁柱带着一队精锐，直奔将军府。
***
将军府外，已经乱成一团。
守军发现了地道口，正在拼命抵抗。
但青山军从内部突袭，守军措手不及，节节败退。
王铁柱冲进将军府，正好撞上刚穿好盔甲的李嗣源。
“李将军，”王铁柱咧嘴一笑，“别来无恙？”
李嗣源脸色铁青：“你你们”
“没想到吧？”王铁柱道，抹了把脸上的泥，露出憨厚的笑容，“你以为你在第二层——假装中计，设下埋伏，等我们上钩。其实我们在第三层——佯攻是假，挖地道是真。”
李嗣源脸色铁青，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他不是害怕，是愤怒，还有一丝被戏耍的屈辱。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挖的？”
“三天前。”王铁柱道，“就在你们庆祝‘胜利’的时候，咱们的工兵，已经在树林里挖了十丈深。”
“为什么不直接攻城？”
“因为，”王铁柱笑了，“李将军说了，打仗不是比谁力气大，是比谁脑子活。你们城墙坚固，强攻代价太大。所以，咱们就换个法子。”
李嗣源沉默片刻，忽然长叹一声：“李慕言果然厉害。”
“那是。”王铁柱毫不谦虚，“咱们将军，那是天上文曲星下凡！”
李嗣源苦笑：“文曲星下凡来打仗？”
“不行吗？”
“行，当然行。”李嗣源摇头，“我认输。不过在投降之前，我想问个问题。”
“啥问题？”
“王猛真的叛变了吗？”
王铁柱愣了下，随即大笑：“当然没有！那封信，是咱们将军让郭淮伪造的！就是为了让你们内乱！”
李嗣源闭上眼睛，喃喃道：“果然如此。”
他忽然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我李嗣源认栽！”
说完，他扔掉了手中的刀。
“绑了！”王铁柱挥手。
两个士兵上前，用麻绳捆住了李嗣源的手脚。
他挥刀砍向王铁柱。
王铁柱不闪不避，举起铁锤，迎了上去。
“铛！”
火星四溅。
两人战在一起。
李嗣源武功高强，但王铁柱力气更大。
十几个回合后，李嗣源渐渐不支。
“将军！快走！”亲兵拼命掩护。
但走不了了。
城门已经被青山军控制，外面的大军，正在涌进来。
凌川镇陷落了。
***
天亮时，战斗基本结束。
青山军完全控制了凌川镇。
李嗣源被生擒，押到李慕言面前。
“李将军，”李慕言看着他，“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嗣源苦笑：“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不，”李慕言摇头，“你其实有机会赢的。”
“什么机会？”
“如果你不相信那封信，如果你安抚王猛，如果你不设埋伏也许，结果会不一样。”
李嗣源沉默。
是啊，如果他多一些信任，少一些猜忌
但，没有如果。
“李慕言，”他忽然抬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慕言笑了：“我？只是一个想结束这乱世的人。”
李嗣源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长叹一声：
“也许你真的能做到。”
***
当天下午，李慕言在凌川镇的中心广场，当众发布了安民告示。
告示很简单，只有三条：
第一，青山军不抢不杀，不扰民，不征粮。所有百姓，照常生活。
第二，开仓放粮。李嗣源囤积的十万石粮食，一半分给百姓，一半留作军粮。
第三，既往不咎。凡愿意归顺的凌川军士兵，一律优待；不愿当兵的，发给路费，任其回家。
告示一出，百姓们从最初的恐慌，渐渐平静下来。
他们看到，青山军士兵真的不抢不杀，还帮着维持秩序。粮仓那边，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每个百姓都能领到一斗米。
“李将军是好人啊。”一个老妇人捧着米，喃喃道，“我儿子被拉去当兵，三年了，音讯全无要是他在李将军手下，说不定还能活着回来。”
“听说李将军以前也是流民，”旁边一个中年汉子道，“从铜驼镇一路打过来的。他不欺负百姓，还分粮食这样的将军，少见啊。”
“也许这乱世，真的要结束了。”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感慨道，“若是天下多几个李将军这样的人，百姓就有盼头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眼中的恐惧，渐渐变成了希望。
他们开始相信，这个突然闯入的将军，或许真的不一样。
***
与此同时，凌川军的降卒，也正在接受整编。
李慕言亲自到场训话：
“兄弟们，我知道，你们当兵，有的是被强拉的，有的是为了口饭吃，有的是走投无路。”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但我想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凌川军，也不是降卒。你们是青山军！”
“青山军的规矩，只有三条：不抢百姓，不杀俘虏，不欺妇孺。谁违反，军法处置！”
“愿意留下的，我欢迎。不愿意的，我发给路费，你们回家！”
话音落下，降卒们沉默片刻，突然，有人大喊：
“我愿意留下！”
“我也愿意！”
“跟着李将军，有饭吃！”
呼声越来越高。
最终，五万降卒中，有四万多人选择留下。只有少数人，领了路费，离开了。
李慕言看着这些新面孔，心中默默计算：
加上原有的十万大军，现在青山军的总兵力，达到了十四万。
而且，控制了凌川镇后，地盘扩大了一倍，粮草充足，民心归附
争霸天下的资本，越来越雄厚了。
***
黑风寨。
李慕言站在寨墙上，眺望远方。
云锦走过来：“将军，凌川镇已经拿下，下一步怎么办？”
李慕言道：“整顿，休养，然后继续西进。”
“西进？去哪？”
“西边还有三个镇子，”李慕言道，“打下来，咱们就有了争霸天下的资本。”
云锦点头，又问：“那李嗣源怎么处理？”
“先关着。”李慕言道，“等局势稳定了再说。”
他顿了顿，忽然问：“云锦，你说这乱世，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云锦想了想：“也许很快了。”
“为什么？”
“因为，”云锦看着他，轻声道，“有你。”
李慕言笑了。
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坚定。
路还很长。
但，他一定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