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在南郑前后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几乎什么都没做,只是每天在城里城外走动。
有时候去茶肆坐坐,有时候去市集逛逛,有时候去城外看那些义舍、义米、义肉。
走到哪儿,都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师君要归附江东了。”
“江东?哪个江东?”
“就是那个李璟,车骑将军李肃的儿子。听说连刘备都让他杀了。”
“刘备?那个左将军刘备,他不是刚打下南阳么。怎么这么快就没了?”
“对。棘阳城外打了一仗,刘备、潘凤、张飞全死了。麾下大将死伤惨重全军覆没。”
“嘶——那江东岂不是要打到咱们这儿来了?”
“不是打,是归附。师君主动归附。”
“主动归附?为啥?”
“江东势力大呗。听说李家父子霸占了徐州、扬州、交州、豫南、荆南,现在又拿下南阳、襄阳。再往西,就是咱们汉中了。师君不归附,等着人家来打?”
“那归附了,咱们怎么办?”
“不知道。听说江东那边规矩多,要重新丈量田地,要官绅一体纳粮。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丈量田地?那不是跟咱们老百姓没关系?咱们又没地。”
“怎么没关系?你租人家的地,人家多交税,就得多收你租子。到头来还是咱们吃亏。”
“那可不一定。我听一个从南阳逃难来的说,江东那边是减税的,百姓过得比别处好。南阳那边,今年就减了税。”
“减税?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不知道。反正那个人是这么说的。”
郭嘉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有数。
民间的风向,已经转起来了。
第七天傍晚,他去了城外那座道观。
张鲁还是在那间静室里等他。还是穿着那身青色道袍,还是坐在那个蒲团上,面前还是摆着一壶茶。
看见郭嘉进来,张鲁起身相迎。
“奉孝先生,这几天在城里转得可好?”
郭嘉一揖。
“多谢师君款待。汉中百姓,安居乐业,令人羡慕。”
张鲁笑了。
“先生这话,是真心,还是客气?”
郭嘉说:“真心。郭某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地方。能像汉中这样,百姓脸上有笑模样的,不多。”
张鲁点点头,请他坐下。
小道童斟上茶,退出去,掩上门。
张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先生这几天,在城里城外放的那些风声,贫道都听见了。”
郭嘉看着他。
“师君觉得不妥?”
张鲁摇摇头。
“没有不妥。早晚的事。先生提前放出去,让百姓有个准备,也好。”
郭嘉说:“师君不怪郭某擅作主张?”
张鲁笑了。
“先生是聪明人,做的事都有道理。贫道信道,信道的人,讲究一个‘顺’字。顺天应人,顺势而为。先生放那些风声,是在顺百姓之心。贫道为何要怪?”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一揖到地。
“师君心胸,郭某佩服。”
张鲁扶住他。
“先生不必多礼。贫道信道,也信人。少将军能让先生这样的人效力,可见其为人。贫道归附,不亏。”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卷帛书,递给郭嘉。
“这是贫道拟的归附表。请先生过目。若无不当,贫道明日就遣人送往宛城。”
郭嘉接过来,展开看。
帛书上写得很简单。张鲁自称“汉中守臣”,愿率汉中七郡、五斗米教众、官吏百姓,归附江东。愿交出兵权、政权,愿输粮赋,愿遣子入质。只求三事:一保汉中百姓安居,二保五斗米教传承,三保张氏一门平安。
郭嘉看完,点了点头。
“师君这三事,少将军已经允了。这是少将军的亲笔回信。”
他从怀里拿出李璟那封信,双手呈上。
张鲁接过去,展开看。
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少将军说,五斗米教可以传?”
郭嘉说:“可以。但有条件。只传教义,不传符水;只教人向善,不聚众起事;只在汉中传,不出汉中一步。违反任何一条,官府立即取缔。”
张鲁沉默了一会儿。
“贫道明白。太平道的教训,贫道记得。”
他把信收起来,贴身放好。
“奉孝先生,贫道有一事想问。”
郭嘉说:“师君请讲。”
张鲁说:“少将军让贫道留在汉中传道,贫道感激。可兵权、政权交出去之后,汉中的官吏,谁来派?汉中的兵马,谁来带?汉中的百姓,谁来管?”
郭嘉说:“官吏,江东会派一批来,也会留一批本地人。兵马,江东会派将带来换防。百姓,按江东新政办,摊丁入亩,官绅一体纳粮。但少将军说了,汉中可以让宽限三年。三年之内,慢慢适应。”
张鲁点点头。
“三年,够了。”
他看着郭嘉。
“奉孝先生,贫道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郭嘉说:“师君请讲。”
张鲁说:“贫道想见少将军一面。”
郭嘉愣了一下。
张鲁说:“不是现在。等汉中交接完了,等一切都稳下来,贫道想去江东,亲眼看看少将军,看看秣陵,看看那些新政。贫道信道,也信人。想亲眼看看,自己托付的人,是什么样的人。”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
“郭某会转告少将军。”
张鲁站起来,对着郭嘉深深一揖。
“多谢先生。”
郭嘉赶紧还礼。
两人重新坐下,端起茶盏。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一片清辉。
第二天一早,郭嘉的信就送出去了。
信写得很长。他把张鲁的态度、归附表的细节、见面的请求,都写了进去。最后加了一句:“张鲁此人,信道而通达,有德而无争。用之为太守,可保安宁;尊之为教宗,可收民心。少将军宜善待之。”
写完信,他让人送往宛城。
然后他去了太守府。
张鲁正在大堂里处理公务,见他进来,放下笔。
“奉孝先生,有事?”
郭嘉说:“师君,郭某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张鲁看着他。
郭嘉说:“江东的换防兵马,已经在路上了。少将军派徐荣将军带五千人来,走武关道,经上庸入汉中。估计半个月后能到。”
张鲁点点头。
“好。贫道让人准备粮草迎接。”
郭嘉说:“还有一件事。这半个月里,郭某想在汉中多待几天,帮师君做些交接的准备工作。比如清点户籍,清点粮仓,清点兵马。师君觉得方便吗?”
张鲁想了想。
“方便。先生想查什么,就查什么。贫道让人陪着。”
郭嘉一揖。
“多谢师君。”
接下来的半个月,郭嘉忙得脚不沾地。
他带着几个随从,走遍了汉中七郡。每到一处,先清点户籍,再清点粮仓,再清点兵马。事无巨细,全都记下来。
走到哪儿,都有人议论。
“那个穿深衣的,就是江东来的郭先生?”
“对。听说是个大人物,专门来交接的。”
“交接什么?”
“交接咱们汉中呗。以后咱们就是江东的人了。”
“江东的人?那咱们还信五斗米教吗?”
“信啊。怎么不信?郭先生说,可以继续信。”
“真的假的?”
“真的。听说师君跟江东那边谈好了,教可以继续传,但只能在汉中传。”
“那也行。只要还能信就行。”
“可江东那边规矩多,要重新丈量田地,要官绅一体纳粮。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真的假的,到时候就知道了。反正咱们老百姓,谁管都一样,能活下去就行。”
郭嘉听着这些议论,有时候停下来,跟说话的人聊几句。
“老丈,您觉得江东好还是汉中好?”
那老头想了想,说:“汉中好。师君在,心里踏实。”
“那江东来了呢?”
“江东来了……只要师君还在,应该也差不了。”
郭嘉笑了。
民心,就是这样。谁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信谁。
第十五天,徐荣的兵马到了。
五千人,从武关道过来,一路走得辛苦。但队伍整齐,士气高昂,没有扰民。
徐荣在城外扎营,然后进城拜见张鲁。
张鲁在大堂上接见他。两人行礼落座,说了几句客套话。
“徐将军一路辛苦。”
“师君客气。少将军命末将来换防,今后汉中的事,还要请师君多多指点。”
张鲁笑了。
“指点不敢当。徐将军在江东多年,经验丰富。贫道信道之人,不懂打仗,以后汉中的防务,全凭将军做主。”
徐荣抱拳。
“末将一定尽力。”
交接进行得很顺利。
张鲁把汉中的兵权、政权,一样一样交出去。兵马清册、粮仓账本、户籍名册,全部交给徐荣和郭嘉。汉中的官吏,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留下的,暂时不动,等江东派来的新官到了再说。
张鲁的几个儿子,老大张富、老二张贵、老三张盛,都站在旁边看着。
张盛最小,才十六岁,忍不住问:“父亲,咱们就这么交了?”
张鲁看着他。
“不交,等着人家来打?”
张盛低下头,不说话。
张鲁拍拍他的肩。
“记住,识时务者为俊杰。不是软弱,是智慧。”
交接完的那天晚上,张鲁设宴款待郭嘉和徐荣。
宴席很简单,没有大鱼大肉,只是几样素菜,一壶酒。
张鲁端起酒杯。
“奉孝先生,徐将军,贫道敬二位一杯。这些天,辛苦二位了。”
郭嘉和徐荣也端起酒杯。
三人一饮而尽。
张鲁放下酒杯,看着他们。
“贫道有一事想问。”
郭嘉说:“师君请讲。”
张鲁说:“少将军打算怎么安排贫道?”
郭嘉说:“师君放心。少将军说了,归附之后,封师君为镇南将军、阆中侯,食邑两千户。可留汉中传道,但兵权、政权要交出。师君的子女,愿从政的从政,愿从军的从军,愿留在汉中的留在汉中。少将军一视同仁。”
张鲁点点头。
“好。贫道就等着这一天了。”
他端起酒杯,又敬了一杯。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院子里,一片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