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淼觉得这周是她过得最难熬的一周，她要担心周妩，还要想时擎，还要考试，她觉得这周是她人生中最难的一周。
到了周末，周妩走的那天还是来了。
周妩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色的套装，头发盘得很整齐，手里拎着出差用的手提包。跟在她身后的秘书已经把行李箱放进了车后备箱。车子发动了，引擎低低地响着，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
周妩转过身，把林淼淼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朵上方停了一下。“有事情给妈妈打电话。要是妈妈没接，就给你大哥打电话。他最近在这边开会，不方便回家，但你有事情就找他，最快，知道吗？”
林淼淼含着眼泪点了点头。她使劲忍着，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湿了一片，“妈妈再见。”她的声音有点控制不住的破音。
周妩也是舍不得，抱住林淼淼，拍拍她的脑袋，转身上车。
车子驶出大院门口。
林淼淼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湘姨出来叫她，她才转身进去。
x市。
周妩到x市的时候，天正下着细雨。市委招待所的院子里种着两排塔松，雨珠挂在针叶尖上，要落不落的。
她被安排在招待所顶楼尽头的一个套间，窗外的防盗网上落了一层薄灰。秘书把她的行李拎进房间，把文件袋放在桌上，低声问了一句“周组长，还有什么需要”，周妩说“不用了”，秘书退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巡视组的工作从到x市的第二天就开始了。会议室在市委办公楼三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把整间屋子照得发白，照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清清楚楚。桌上摞着半人高的账册和会议记录，纸张泛着不同程度的黄和灰，有的边角卷起来了，有的装订线松了，翻一页就掉下一张。组员们围坐在长桌两侧，一个人负责查会议记录，两个人负责对账，秘书在一旁做谈话纪要，各人面前都摊着一堆文件。房间里的空气是凝滞的，只有翻纸页的沙沙声和签字笔划过纸面的摩擦声，气氛格外严谨，和肃穆。
周妩坐在长桌尽头，在看一份会议记录。这份记录只有两页纸，记录的是一次关于某市政工程招标的会议。她从头看到尾，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到一边，拿起另一份。
第二份和第一份差不多，第三份和第二份也差不多。每一份会议记录都写得非常规范，议题明确，讨论充分，表决合规，结论清晰。
从程序上看，没有任何漏洞。
程序走得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在为某种必然会发生的质疑提前准备答案。
她把会议记录合上，拿起一本账册。账册的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得发白了，四个角都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她一页一页地打开，核对，收入、支出、结余，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数字对齐，小数点后面的两位数永远精准到零。
原始凭证和记账凭证一一对应，发票和收据装订得整整齐齐，经办人、审核人、批准人的签字一个不缺。
找不出问题。
但是，
找不出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
周妩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组员们还在埋头看文件，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哒哒哒地，让某些被谈话的人，心里发怵。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把所有的数字重新过了一遍。每一项支出都有落处，每一笔钱都花得有理有据，每一个签字都真实有效。
如果一个地方的账目真的干净到这种程度，那这个地方的治理水平不应该只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这里的基础设施老旧，几条主干道修了三年还没完工，安置房项目一拖再拖。钱都花到了纸面上，路却烂在地上。这本身就是问题。
但是不能拖着不被审查的人加班。今天只能先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