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那天，A市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林淼淼坐在教室里，看着手里那张数学试卷，上面的分数像一把小刀，轻轻地、慢慢地割着她的心。
58分。
她考了58分。
不是没考过更低的。高一的时候，她考过43分，考过39分，考过那种让她把试卷塞进书包最底层、再也不敢看第二遍的分数。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上次月考她是126分，虽然时擎说那是试卷简单，但她以为……她以为自己真的进步了。
原来不是。
原来只是运气好。
她把试卷翻过去，又翻过来，盯着那个红色的“58”看了很久。58的圆圈写得不太圆，歪歪扭扭的，像在嘲笑她。
“林淼淼，老师叫你。”班长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安静了。
大家都知道她考了多少分。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名字和分数并列排着，白纸黑字，清清楚楚。58分，全班倒数第一。她的名字和后面那个数字之间隔了好大一片空白，像她和其他人之间永远追不上的距离。
林淼淼站起来，把试卷折好放进口袋里，低着头往外走。她经过讲台的时候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上，闷闷地响了一声。她赶紧扶住门框，站稳了，继续往外走。
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知道。
办公室在三楼尽头，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窗外的雨下得不大，但密密匝匝的，把整个校园都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雾里。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数学老师的声音。
林淼淼推门进去，站在数学老师的办公桌前面。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其他老师都去上课了。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被雨雾打湿了，绿得发亮。
数学老师姓方，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是个说话慢声细语的中年女人。她从教案上抬起头，看见林淼淼站在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方老师叹了口气，把椅子转过来，对着林淼淼。
“考了多少分知道吗？”
“嗯。”林淼淼点头，声音闷闷的。
“难过吗？”
林淼淼又点头，这次没出声。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方老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学生她教了两年了，什么情况她心里清楚。基础差，反应慢，上课认真听但听不懂，作业认真写但全是错的。但她从来不捣乱，从来不旷课，从来不抱怨。被叫到黑板上做题，做不出来就老老实实站着，脸涨得通红，但下次还是会举手。
这样的学生，你舍不得骂。
“没关系。”方老师说，声音比平时更柔了一些，“是因为请假的原因，落了一周的课，跟不上很正常。”
林淼淼抬起头，看着方老师。老师的眼镜片上有一点反光，看不清眼睛，但她觉得老师在笑。
“你是个很努力的好孩子，”方老师继续说，“不要有压力。学习这件事，慢慢来，不急的。”
林淼淼的鼻子酸了一下。
“我知道的。”她说，声音有点哑，“谢谢老师。”
方老师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林淼淼接过来，在眼睛上按了按，没让眼泪掉下来。
“以后有什么问题可以多问老师，”方老师说，“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你来找我，我都在的。”
“嗯。”林淼淼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回去吧。”方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下次努力就行。”
林淼淼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方老师又叫住了她。
“林淼淼。”
她回头。
方老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你是个好孩子。”她说，“真的。”
林淼淼站在门口，被这句话砸得眼眶又红了。她使劲点了点头，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把脸埋进手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纸巾还攥在手里，被她的汗水浸湿了，软塌塌的。
她不想哭。考差了就哭，太丢人了。
她把手放下来，挺直了背，往教室走。
教室里闹哄哄的。王小乐正和刘芳在过道里追着跑，两个人都笑得前仰后合，不知道在闹什么。刘芳手里拿着一个空水瓶，往王小乐身上滋水，王小乐一边躲一边笑，差点撞翻了两张桌子。
林淼淼从后门进去，安静地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口袋里的试卷掏出来，摊在桌上。
58分。
她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一圈的。
王小乐闹完了，喘着气回到座位上，一扭头看见林淼淼对着试卷发呆，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住了。她凑过来，胳膊搭在林淼淼的肩膀上，脑袋凑到她脸旁边。
“淼淼，”她的声音轻轻的，跟刚才闹腾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别难过了。没事的。”
林淼淼没说话，手指还在桌面上画圈。
“真的没事，”王小乐又说，“你是因为请假才没考好的，又不是不会。下次努力就行了。”
林淼淼把试卷翻过去，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缝里传出来：“小乐，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啊。”
“谁说的！”王小乐的声音拔高了，“你一点都不笨！你就是……你就是慢一点。慢一点怎么了？乌龟还比兔子慢呢，最后不也赢了？”
林淼淼从胳膊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王小乐一眼。
“那是寓言故事。”她小声说。
“寓言故事也是故事，故事里讲的道理都是真的。”王小乐理直气壮，“你就是那只乌龟，不对，你比乌龟可爱多了。”
林淼淼被她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回去了。她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可是乌龟赢了是因为兔子睡觉了，我又没有兔子睡觉。”
王小乐愣了一下，被她这个逻辑绕进去了，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接。
“反正……反正你不笨。”她最后说，语气坚定得像在宣誓，“你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学生。认真的人最厉害了。”
林淼淼没说话，但她的手指不画圈了，改成在桌面上写字。她写了一个“笨”字，又擦掉，写了一个“慢”字，看了一会儿，又擦掉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宋辞发来的消息。
Sc：明天中午十二点半，食堂三楼靠窗位置。带上数学课本和错题本。
林淼淼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在屏幕上戳了戳，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我这次月考考得很差。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人家又不认识她，干嘛跟人家说这些。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也来不及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对面回复了。
Sc：考了多少？
林淼淼：58分。
这次回复很快，几乎是秒回。
Sc：知道了。明天把卷子也带上。
没有安慰，没有“没关系”，没有“下次努力”。只有“把卷子也带上”。
林淼淼看着这行字，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鼻子又酸了。但不是难过的那种酸，是那种……被人接住了的感觉。好像她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有人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放正了，然后说“走吧”。
她把手机收起来，从胳膊里抬起头，把试卷重新摊开，一道一道地看那些错题。
看不懂。
但还是看。
王小乐在旁边看着她，没有打扰，只是悄悄把自己的暖手宝塞进了林淼淼的抽屉里。
第二天中午，林淼淼提前十分钟到了食堂三楼。
食堂三楼是教师餐厅，平时不对学生开放，但下午一点以后就没老师了，学生会的人借来当自习室用。林淼淼从来没来过这里，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比下面两层小很多，只有七八张桌子，打扫得很干净，窗户开着一半，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轻轻飘着。
宋辞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学辅导书，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桌上还有一个保温杯和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两个饭团。
他穿着白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带子垂下来，一长一短的，他没注意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有点不真实。
林淼淼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来了。”宋辞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笔放下，把塑料袋推到她面前，“吃了吗？给你带了一个。”
林淼淼看了看饭团，又看了看宋辞，小声说：“我吃过了。”
“那就再吃一个。”宋辞说，语气不容拒绝，“你太瘦了，风吹吹就倒了，还怎么学习。”
林淼淼“哦”了一声，拿起饭团，小口小口地吃。是金枪鱼饭团，海苔有点潮了，但还是很好吃。
宋辞把她月考的卷子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认真，每一道题都看了，连草稿纸上的演算过程都翻了翻。林淼淼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偷偷看他的表情。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但不是在生气，是在思考。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把卷子放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
“58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个天气预报，“确实很低。”
林淼淼的饭团噎在喉咙里。
“但是，”宋辞把笔转了一圈，“你前面选择题对了六道，填空对了两个，大题做了一半的第一问。这些加起来，其实你有70分的底子。考58分，是因为你中间有十几分的题完全没做，不是不会，是没时间？”
林淼淼愣了一下，想了想，点头：“有一道大题我看了很久，没做出来，后面的就来不及了。”
“哪一道？”
林淼淼指了指卷子上的第21题。
宋辞看了一眼，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字，推到她面前。
“这道题其实不难，你卡在第一步的公式变形上。你看，这样变一下，是不是就顺了？”
林淼淼看着纸上的步骤，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拿起笔在自己的本子上重新算了一遍。这次她算得很顺，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表情。
“对了？”她问。
“对了。”宋辞点头。
林淼淼笑了，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嘴角沾着一粒米饭都没注意到。宋辞看见了，没提醒她，只是把自己的保温杯拧开，推到她面前。
“喝口水。”
林淼淼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带着一点枸杞的味道。她喝完才反应过来，这是宋辞的杯子，脸一下子红了。
“对不起，我……”
“没事。”宋辞把杯子拿回去，拧上盖子，放在一边，“继续。第二道。”
接下来一个半小时，宋辞一道一道地给她讲。他讲得很慢，每道题都先问她“你觉得这道题在考什么”，等她回答了——不管对错——再往下讲。有些概念她怎么都搞不明白，他就不厌其烦地换着方式讲，用画图、用比喻、用她能听懂的语言。
讲到二次函数的顶点公式时，林淼淼怎么都记不住那个符号。宋辞想了想，在纸上画了一个山谷，谷底画了一朵小花。
“顶点就是谷底那朵花，”他说，“a是正的时候，花在下面，开口向上。a是负的时候，花在上面，开口向下。记住了吗？”
林淼淼看着那朵小花，忽然觉得这个公式好像没那么难了。
“记住了。”她点头。
讲到一半的时候，食堂阿姨推门进来打扫卫生，看见他们两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是你，小宋？”阿姨拿着拖把走过来，“又来借地方学习？上次你在这儿坐到晚上七点，被保安撵走的，忘了？”
宋辞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不会了，今天早点走。”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
林淼淼看着他的侧脸，他耳根好像红了一点点。她第一次发现，宋辞也会不好意思。
阿姨走了之后，林淼淼小声问：“你经常在这里给别人补课吗？”
宋辞翻了一页草稿纸，没抬头：“没有。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给我补课？”林淼淼又问了一遍上次问过的问题。
宋辞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因为你笨。”他说，还是上次的答案。
林淼淼抿了抿嘴，没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宋辞把草稿纸推过来，上面画了一张表，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知识点和对应的题型。
“这是你这次月考的失分点分析，我把它们分成了三类：基础不牢、计算错误、思路不对。接下来两周，我们先补基础不牢的部分，每天解决一个知识点。两个星期之后，你再来做这套卷子，我保证你至少提高二十分。”
林淼淼看着那张表，宋辞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冷，但每一笔都是认真的。
“宋辞，”她忽然叫他。
“嗯？”
“谢谢你。”
宋辞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写东西，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过了一会儿，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林淼淼低下头，继续看那张表。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食堂的木地板上，亮亮的，暖洋洋的。
她伸出手指，在阳光里画了一个圈。
补课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宋辞把桌上的东西收好，站起来，把那张知识点分析表递给她。
“拿回去看，每天睡觉之前过一遍。”
“好。”林淼淼把表接过来，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两个人一起下楼。食堂一楼已经没人了，只有打饭的窗口还亮着灯。走到门口的时候，宋辞忽然停下来。
“林淼淼。”
“嗯？”
“下次月考，”他看着她，表情很认真，“考到70分以上，我请你吃饭。”
林淼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说定了！”
“说定了。”宋辞点头，把卫衣的帽子戴上，拉绳系了一个结，转身往高三教学楼走。
林淼淼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走了几步，宋辞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林淼淼，别老低头走路。”他说，“抬头看前面。”
林淼淼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宋辞转过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