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时擎抱着林淼淼进的门。她还没完全醒，迷迷糊糊地靠在他怀里，额头上包着白色的纱布，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周妩正坐在客厅里喝茶，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两个人一起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着时擎，“还知道去接淼淼放学？开窍了？”
然后她看清了林淼淼额头上的纱布。
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周妩站起来，快步走过来，伸手托起林淼淼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她额头上的伤口，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轻松的语调，带着一种当母亲的紧张和心疼，“怎么伤成这样？”
林淼淼被她托着下巴，眼睛眨了眨，心里有点慌。
她不想让周妩知道学校发生的事情。周妩对她那么好，知道了肯定要担心，说不定还要去找学校、找老师。她不想给周妩添麻烦。
“妈妈，”林淼淼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我上学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
她说完，还特意笑了一下，想让周妩放心。
周妩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时擎，眼神里写着“真的吗”。
林淼淼急了。
她的小手从身侧伸出去，偷偷勾住时擎的小拇指，轻轻晃了晃。
别告诉妈妈。她的手指在无声地请求。
时擎低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指细细软软的，勾着他的小拇指，力道很轻，像一根羽毛搭在上面。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恳求，一点心虚，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时擎没说话，只是反手把她的手指握住了。
然后他对周妩说：“摔的。楼梯上。”
林淼淼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破绽。但他的手掌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周妩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两个人，目光在时擎脸上停留了几秒，最后叹了口气：“怎么这么不小心？摔成这样，疼不疼？”
“不疼了。”林淼淼赶紧说，又晃了晃时擎的手指，像是在表示感谢。
周妩转身去拿医药箱，说要给林淼淼换药。林淼淼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了时擎一眼。
时擎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冲他笑了笑，很小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弯了弯，眼睛眯成两道缝，像一只偷了腥的小猫。
然后她转身跑了。
时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被她勾着的小拇指上，好像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回去的路上，林淼淼坐在副驾驶上，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开口。
“二哥。”
“嗯。”
“回家可以不要告诉妈妈，我在学校发生的事情吗？”
时擎没说话，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淼淼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我怕妈妈会担心。”
时擎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的。
“为什么？”他问。
林淼淼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为什么。
“就是不想……”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手指绞着安全带，指节有点发白。
时擎看着她的头顶——她低着头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细细白白的，像一节嫩藕。
他没再追问。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时擎忽然开口，换了个话题。
“李叔说您前段时间去医院了，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林淼淼注意到，他的下颌绷紧了一点。
周妩正从厨房端了一杯热牛奶出来，准备给林淼淼。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牛奶放在林淼淼面前。
“老毛病了，肩周炎。”周妩甩了甩肩膀，语气轻松，“年纪大了，哪有不疼的。”
时擎看着她，目光在她肩膀上停了一瞬。
“检查了吗？”
“检查了，没什么大事，开了点药，贴贴膏药就好了。”周妩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你别听李石瞎说，他就是大惊小怪。一点小事还专门告诉你。”
时擎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林淼淼注意到他的眉头并没有完全松开。
他坐在沙发扶手上，长腿伸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爸说过几天回来。”
周妩正在给林淼淼拆纱布的手一顿。
“什么？”
“爸。”时擎重复了一遍，“说工作告一段落了，回来住几天。”
周妩的表情变了。
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手上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他自己说的？”她问。
“嗯，电话里说的。”
周妩低下头，继续给林淼淼换药，但手指明显不如刚才稳了。她把旧纱布揭下来，看了看伤口，确认没有发炎，才重新涂上药膏，贴上新的纱布。
整个过程她都没说话。
时擎看着她，忽然开口：“你自己想好怎么和他解释。”
周妩的手停了一下。
“解释什么？”她问，声音有点硬。
“肩周炎的事。”时擎说，“他知道了肯定要问。”
周妩这下是真的不高兴了。她把药膏的盖子拧上，放在茶几上，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他问什么？他又不是医生。我自己身体自己不知道？”
时擎没接话。
周妩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茶杯，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时擎一眼。
“果然儿子没有女儿贴心。”她说，语气里有埋怨，但更多的是赌气。
然后她端着茶杯进了厨房，背影看着有点倔，又有点委屈。
林淼淼坐在沙发上，抱着热牛奶，看看厨房的方向，又看看时擎。
时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淼淼觉得，他好像有点后悔说那句话了。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二哥，妈妈是不是生气了？”
时擎看了她一眼：“没事。”
林淼淼不太信，但又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她想了一会儿，从沙发上站起来，端着牛奶往厨房走。
“我去陪妈妈。”她说。
时擎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厨房里，周妩正站在水槽前发呆，茶杯放在旁边，根本没洗。
林淼淼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妈妈。”
周妩回过神来，低头看她，勉强笑了笑：“怎么了？”
“牛奶太烫了，我喝不完。”林淼淼把牛奶举到她面前，“妈妈帮我喝一半好不好？”
周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接过牛奶杯。
“好，妈妈帮你喝。”
她喝了一口，又一口，牛奶的热气熏上来，眼睛有点湿。
林淼淼站在她旁边，靠着她的胳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妩把牛奶杯放下，伸手揽住林淼淼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还是女儿好。”她小声说，“儿子都是讨债的。”
林淼淼被她搂着，心里暖暖的。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门口——时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了，靠着门框，看着她们。
他对上林淼淼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林淼淼不知道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时擎好像跟她说了谢谢。
她冲他笑了笑，又把脸埋进周妩怀里。
妈妈身上有淡淡的桂花香，很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