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沙逆着水流往上爬。
陈平安盯着水镜边缘,指尖刚按住舟舷,脚下便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钟道友,船头抬高些。”
钟岳双手紧扣舵阵,舟首两道灵纹同时亮起,潜海灵舟如同昂起头的游鱼,沿着石壁缓缓上浮。
前方一片斜生的石林渐渐显露。
石柱粗细各异,最长的一根横在峡口,表面爬满惨白藤壶,远看犹如一截被谁遗落在海底的巨兽肋骨。
钟岳看准两根石柱间的空隙,双手微转,缓缓推过半尺舵盘。
舟身刚刚擦过石林,水镜中翻卷的细沙忽然停了一瞬。
下一刻,整片海水猛地向下塌了进去!
“抓稳!”
钟岳脸色骤变,体内灵力猛地涌向舵阵。
船头往下一沉,后舱里的药匣齐齐滑向前方,扣住木架的粗大绳索瞬间绷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两股深海暗流自礁石底部猛烈钻出,一左一右绞住灵舟,像两条伏在暗处的巨蟒,狠狠拧动庞大身躯。
咔嚓!
右侧舟翼重重撞上凸起的尖礁。
骨板接缝陡然迸开,一道手指粗的水柱带着骇人劲力射进船舱,打在对面木架上,竟将结实的横梁击出一个深坑。
他眼疾手快,伸手拽住跌跄的梁泊,将他猛力拉到阵台侧面。
紧接着,裂缝在狂暴水压下又扩大了几寸。
冰冷刺骨的海水夹着惨白水沫疯狂灌了进来,顷刻间漫过众人脚背。
“按原先分组!”
方衡低沉有力的声音瞬间压过了汹涌水响。
三颗避水珠几乎同时亮起。
柔和清润的光芒从珠中撑开,先护住众人的肩背,随即化成三团浑圆水泡,将奔涌的海水稳稳往外推去。
方衡护着陈平安和梁泊停在主阵台旁,许照川伸手扣住钟岳后领,另一边的孟景已经抱起备用骨片,挤进第二团水泡之中。
苏瑶静立在最后一团水泡中央,温、郑两位丹师紧靠左右,脚下的公用药匣被温丹师用两道浸水绳索重新捆牢。
郑丹师抬眼看着从头顶汹涌涌过的深海重水,嘴唇微动,最终只用力按住怀里的封药匣。
水泡之外,整座船舱变成了晃动的幽蓝之色。
他耳边尽是咕噜噜的沉闷水声,仿佛整座大海都灌进了船腹。
“右舷裂口在第三道骨梁下面。”钟岳急声说道,“先压住外壳,舱内的引水阵才能接上!”
许照川扫了眼破口,抬手一点。
第二颗避水珠向外挪去,水泡在水流中微微变形,裹着三人从裂开的侧舱穿了出去。
刚到舟外,一股凶猛暗流便迎面撞来。
许照川掌心浮起三道水环,将水泡牢牢托住,钟岳和孟景伏在里面,双手发力,将整块补壳骨片压向裂口。
舟身又猛地往下一沉。
站在阵台旁的梁泊身子一歪,手中两枚备用阵钉险些脱手落下。
苏瑶的袖口在此时轻轻一拂。
数道寒冰芒从水泡中穿出,精准落在灵舟两侧的石壁上,随即化作一条条冰白长索,稳稳托住正在下坠的船身。
暗流仍在撕扯舟壳,灵舟却像被一只无形大手平平捧住,接着稳稳停在了尖礁上方。
“修阵。”
清冷声音落下,陈平安已经蹲在供灵石槽前。
先前撞击来得猛烈,石槽边缘裂开半寸,几条铜线被骨板压得扭曲变形,其中一截更是翘了起来。
他将袖口扎紧,指尖贴着阵槽一路细细摸过去。
第一道,第二道……摸到第三枚铜扣时,一缕细细的震颤从指腹清晰传来。
陈平安立即停手,抬头看向方衡。
“前辈,把右侧供灵压低三成,先留左侧。”
方衡掌心灵光一转。
避水珠依然明亮,主阵台右侧那道跳动的光纹却迅速暗淡下来。
他趁机将备用阵扣插入缝隙,压住翘起的铜线,另一只手取出两枚短阵钉,沿着铜线原本的弧度钉进槽中。
细碎灵光溅到指背,像滚烫的火星。
陈平安手腕很稳,缓缓送入一股灵力。
体内金丹轻轻一转,法力便被《尘隐诀》妥善收束,流出指尖时,依然是筑基中期修士常见的强度。
梁泊盯着他的手,立刻明白了用意。
“先借这条细线过灵,再接外壳?”
“对,接回一半便够。另一半等舟外扣好骨片。”
两人隔着方寸石槽密切配合,一人压线,一人接纹。
一小团青光沿铜线缓缓爬过断口。
舟外的钟岳看见骨板边缘泛亮,当即举起骨锤。
“孟道友,往上托半寸!”
孟景双臂青筋鼓起,补壳骨片紧紧贴住舟身接缝。
咚!
第一枚骨钉狠狠落下。
水泡被暗流冲得向后一摆,许照川五指一握,水环收紧,三人重新贴回船侧。
第二枚,第三枚。
最后一枚骨钉扣进槽中的刹那,陈平安掌下的铜线猛地一热。
“接!”
梁泊早已等着,手中法诀一变,备用引线亮起。
裂口处喷射的水柱骤然缩细,原本翻卷的骨板也慢慢贴合,变成了一道淌水的窄缝。
钟岳抱住舟侧凸起的骨梁,胸膛剧烈起伏,隔着水泡朝舱内重重点头。
方衡这才吐出一口气。
“做得好。”
苏瑶抬手牵动冰索,灵舟缓缓离开尖礁,向石林背后的平缓水窝滑去。
那一片水势平缓,几丛长长的海草随波轻摆,像伸着手臂招呼这个险些散架的来客。
等船底停稳,许照川才带着两人回到舱内。
三团水泡挤在破损的船腹中,彼此碰到时,表面便泛起一圈圈细碎涟漪。
他抬头看了一眼方衡。
这位金丹修士额角也添了些汗,托着避水珠的手掌自始至终平平伸着,掌心灵光像一条安静的小河,一直流入珠内。
三人的呼吸、周围的水压,全压在这一颗珠子上。
“前辈,再给我半炷香。”
“你们尽管修,灵力还够。”
方衡说得从容,目光却始终守着裂口。
陈平安将取出的铜丝在掌中捋直,随后侧过身,替梁泊让出更宽的位置。
梁泊刚才跪得太急,膝头擦破了一小块,血迹浸在道袍上,他也只是把腿换了个方向,手中的刻纹刀走得很稳。
他伸手碰了碰泡壁,指尖传来一丝柔韧触感。
出发时,这三颗珠子看着仍颇为不起眼。
此刻舱外万钧水压挤来,护住九条性命的,正是这一层薄薄水光。
陈平安收回目光,继续和梁泊修补隔水阵纹。
裂口外壳已经扣紧,内侧还缺一道封水线,两人将旧纹中的碎屑挑出,再取来细铜丝,沿槽一寸寸压平。
钟岳守在排水石槽旁,等最后一笔灵纹衔接,才缓缓转动铜柄。
舱内积水顺着两侧石槽流走,水面从胸口退到膝盖,再退到脚踝。
换气阵传来一声轻响。
一缕带着淡淡木香的清风吹过,郑丹师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方衡亲自检查舱压,又让许照川绕舟察看一遍,九人才依次收起避水珠。
钟岳靠着舵阵坐下,手里攥着那枚用剩的骨钉。
温丹师取出一块干净药布,递了过去。
“先擦擦汗,眼角都湿了。”
钟岳接过药布,抹了两把,才发现掌心被骨钉硌出了一道深红印子。
孟景看见他的模样,咧嘴一笑。
“这钉子你若喜欢,回去挂床头。”
“真得挂着。”
钟岳低头看了一眼,“方才再偏两寸,它就该钉在我脑门上了。”
几人笑了两声,笑声落进潮湿的船舱,连那股逼人的寒意都散去许多。
他也笑了笑,随后将海图铺在尚算干燥的阵台上。
蓝海澜画出的宽阔海槽,已经被海底落石分成两道窄沟。
原本顺势而行的冷流堵在下方,沿最狭窄的石缝往外挤,越积越急,才成了方才那副模样。
钟岳缓过气,也凑到图旁。
“从这里往上走,绕过石林顶端,船底仍能余出三丈。”
陈平安指向另一处缓坡。
“贴这边。方才碎沙朝上翻,坡外应该还有一道回流,让许前辈先看一眼。”
许照川应了一声,放出一条细长水线,沿外侧礁壁向上游去。
数息后,水线传回微弱波动。
“上面能走,西侧水缓些。”
苏瑶收回冰索,钟岳重新站到舵阵前,缓缓推动灵舟。
这一次,船身爬得格外慢。
每越过一根尖礁,众人的目光便跟着水镜移动一寸,待石林退到后方,前舱里才响起几声轻轻的吐气声。
数个时辰过去,海底由黑转蓝。
一串幽幽光点出现在远处,起初像几颗散落的星,靠近后才看清,那是挂在珊瑚枝头的明珠。
六道身影从珊瑚后方浮起。
鳞甲覆身,长戟在手,领头那人额角生着短角,目光扫过舟身,立即落在镇妖司纹记上。
“人族的舟?”
声音借着水势传入舱内,透着一股冷意。
钟岳将灵舟停在对方长戟划出的界线前。
方衡取出通行玉简,朝外送出一缕灵光。
“镇妖司方衡,随苏前辈前来拜会贵族族长,有东海龙宫之事相商。”
领头巡卫接住玉简,脸色微变,随即抬头。
“龙宫是我族禁地,诸位——”
舟舱入口忽然亮起一层隔水光幕。
舱门缓缓开启,苏瑶站在门内,素雅衣袖垂在身侧,袖角一缕寒气穿过水幕,轻轻掠过戟锋。
长戟表面瞬间凝起细霜。
巡卫剩下的话停在喉间。
他认得这张脸。
东海归来的族人曾将那幅留影反复看过,宫装、寒光,还有自高空落下时铺满半城的冰霜。
巡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收回长戟。
“诸位稍候,我即刻禀告族长。”
一名同伴转身游向珊瑚长道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蓝光里。
他站在舱门后,看着重新安静下来的水域,轻轻摸了摸腰间灵兽袋。
大海尽头的这道门,他们终于走到了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