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如同稀释的血痕。
慕云飞驾驶着他那辆低调奢华的黑色轿车,驶离了繁华的市区,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向着此次同学会的目的地——那座位于郊外山坳的“暮色庄园”驶去。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从高楼林立变为郁郁葱葱的山林,但慕云飞的心情却并未因此而感到丝毫放松,反而如同这逐渐深沉的天色,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放在副驾驶座上的那张烫金请柬。
发起人,是当年班里家境最为优渥的赵鼎。
记忆中,赵鼎是个嗓门洪亮、身边总是簇拥着一群跟班的活跃分子,虽然有些跋扈,但总体还算开朗。
可这次通过邮件和电话联系,慕云飞明显感觉到,赵鼎的语气变得异常低沉沙哑,言语间缺乏热情,甚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只是反复强调“十年了,大家必须聚一聚”、“地点定在暮色庄园,很有特色,务必到场”。
“暮色庄园。。”慕云飞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头微蹙。
他并非没有听说过这个地方。
一些本地的老一辈人提起它,总是讳莫如深,只含糊地说那地方“不干净”,民国时期曾是一个富商的别院,后来几经转手,都传出过一些怪事,近几十年来更是近乎荒废,整片区域阴气极重。
选择这样一个地方举办同学会,本身就透着一股反常。
他不由得想起几天前,在“云巅华府”售楼部,叶无枫赠予他符箓时那认真的神情。
当时他还觉得有些小题大做,此刻,那两张轻薄却仿佛带着温度的【初级驱邪符】正稳妥地放在他西装内袋里,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底气。
“但愿。。是我想多了。”慕云飞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
毕竟是十年未见的老同学,或许赵鼎只是经历了些事情,性格有所改变,而庄园。。也许只是追求新奇刺激吧。
随着导航提示目的地临近,道路愈发狭窄崎岖。
终于,在一片茂密得几乎遮蔽了天空的林木深处,一座巨大的、轮廓森然的铁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铁门是欧式风格,但早已锈迹斑斑,繁复的花纹被腐蚀得模糊不清,如同垂死老者脸上的皱纹。
门楣上,“暮色庄园”四个褪色的鎏金大字歪歪斜斜,透着一股破败与凄凉。
铁门竟是虚掩着的,仿佛一只沉默的巨兽,张开了黑洞洞的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慕云飞停好车,整理了一下心情,推门而入。
门内的景象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衰败。
巨大的庭院,原本精心规划的花园早已荒芜,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
一座干涸的喷水池矗立在庭院中央,天使雕像残缺不堪,面容模糊。
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通向主宅,石缝里长满了青苔。
主宅是一栋三层的西式洋楼,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许多窗户玻璃破碎,像是一只只空洞无神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不速之客。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霉味,以及一种令人皮肤发紧的、若有若无的寒意。
这与慕云飞想象中同学会应有的热闹、温馨场面,简直是天壤之别。
“云飞!这边!”
一个声音从前方的门廊下传来。
慕云飞抬头看去,只见那里已经聚集了七八个人。
喊他的是当年的班长李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如今在一家外企做到中层的精英男。
他身边站着的是副班长孙薇,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装,笑容却显得有些勉强。
慕云飞快步走过去,与众人寒暄。
他迅速扫了一眼在场的人。
除了李铭和孙薇,还有当年以“包打听”着称、现在做了财经记者的王聪;
家境普通、性格有些懦弱,如今开了家小超市的刘强;
以及。。当年跟在赵鼎身边最为紧密的三个跟班——钱涛、孙强、周强,三人曾被戏称为“三强”。
这“三强”如今看起来混得也都不错,穿着名牌,手腕上戴着名表,但眼神闪烁,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们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看到慕云飞过来,只是懒洋洋地点了点头,并未过多理会。
“赵鼎呢?还有张瑶没到?”慕云飞问道,张瑶是当年班里另一个家境很好的女生,也是赵鼎曾经的追求对象之一。
“赵鼎在里面安排呢,神神秘秘的。”李铭推了推眼镜,低声道:“张瑶刚发信息,说路上堵车,快到了。说起来,这次人来得还挺齐,赵鼎面子不小啊。”
“这地方。。挺特别的。”孙薇环顾四周,搓了搓手臂,“感觉凉飕飕的。”
“嗨,老房子都这样,有历史感嘛!”王聪打着圆场,但他自己眼底也藏着一丝不安,职业病让他习惯性地观察着环境:“不过说真的,这庄园要是好好修缮一下,搞个高端民宿或者主题酒店,说不定真能火。”
“得了吧,这鬼地方,白送我都不要。”刘强小声嘟囔了一句,下意识地往人群中间缩了缩。
就在这时,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音由远及近。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艳丽长裙、妆容精致,但眉宇间带着明显不耐的女人走了过来,正是张瑶。
“搞什么鬼啊赵鼎!选这么个破地方!车都快给我颠散架了!”张瑶一来就抱怨道,她挑剔地看着周围的环境,用手在鼻前扇了扇:“这什么味儿啊!能住人吗?”
“既来之,则安之吧。”李铭作为班长,只好出来打圆场,“赵鼎说都安排好了,里面应该不错。”
这时,主宅那扇厚重的、雕刻着怪异花纹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阴影里。
正是赵鼎。
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黑色西装,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窝深陷,眼神空洞,整个人瘦削得厉害,与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富家子判若两人。
“都到了?进来吧。”他的声音沙哑,没有任何寒暄和笑意,仿佛只是在执行一个程序。
众人面面相觑,都被赵鼎这副模样惊了一下。
还是李铭率先反应过来,笑道:“赵鼎,多年不见,你这。。变化挺大啊。”
赵鼎没有回应,只是侧身让开通道,那空洞的眼神扫过每一个人,尤其在扫过“三强”和慕云飞、张瑶等人时,似乎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冰冷。
一股更浓的寒意从门内涌出,伴随着陈腐的气息。
十个人,终于到齐了。
他们怀揣着各自的心思,踏入了这座仿佛沉睡已久的“暮色庄园”主宅。
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天光与暖意。
宅邸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和阴暗。
高挑的大厅,穹顶上挂着巨大的、积满灰尘的水晶吊灯。
家具都蒙着白布,如同一个个沉默的幽灵。
空气凝滞,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赵鼎领着他们穿过大厅,来到一个相对较小的偏厅。
这里似乎被简单收拾过,一张长条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精致的餐具和烛台,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且色调暗沉的油画,画中是一个穿着旧式校服、低头看书的少女背影,看不清面容,却莫名给人一种哀伤的感觉。
“大家随便坐,晚餐很快就好。”赵鼎说完,便转身离开了偏厅,不知去了哪里。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烛光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我说。。赵鼎这小子,不会是破产了,精神受刺激了吧?”钱涛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惯有的轻佻,但眼神里的紧张却掩饰不住。
“少胡说八道。”孙强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他家底厚着呢!不过。。他这样子,确实有点吓人。”
“你们还记得吗?”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周强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十年前,毕业前夕。。那个转学走的。。秦思雨?”
这个名字像是一块冰,瞬间丢进了原本就有些微澜的湖面。
慕云飞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李铭和孙薇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张瑶不屑地撇了撇嘴。
“三强”的脸色则明显变得有些不自然。
秦思雨。。那个总是低着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成绩却好得让所有人嫉妒的女生。
她来自一个贫困的家庭,性格内向,几乎不与人交流。
当年。。似乎确实受过不少排挤和。。欺负。
慕云飞努力回忆,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忙于自己的事情,对这个沉默的女生并没有太多关注,偶尔看到一些不好的事情,也只是觉得不妥,但并未出面制止。
毕竟,那时谁愿意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去得罪赵鼎那帮人呢?
“提她干嘛?一个土包子,估计现在也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挣扎呢。”张瑶嗤笑道,语气刻薄。
“就是,扫兴!”钱涛立刻附和:“来来来,说点开心的!听说王聪你小子最近又挖到大新闻了?”
话题被生硬地转移开,但“秦思雨”这个名字,如同一个不祥的符咒,已经悄然种在了每个人的心里,尤其是慕云飞。
他隐约觉得,这次诡异的同学会,赵鼎的异常,还有这座阴森的庄园,或许都与那个被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名字,有着某种可怕的关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内袋里的符箓,那坚硬的触感,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晚餐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开始了。
食物出乎意料地精致,但吃起来却味同嚼蜡。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浓重的夜色如同墨汁般包裹了这座孤立的庄园。
山林间不知名的夜枭发出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晚餐后,不知是谁提议玩点游戏打发时间,等待午夜时分赵鼎所说的“特别节目”。
有人拿出了桌游,有人开始玩真心话大冒险。
烛光摇曳,笑声显得有些空洞和刻意。
慕云飞坐在角落,心不在焉地参与着,目光却不时扫过窗外深沉的黑暗,以及墙上那幅油画中少女孤独的背影。
他心中的不安,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越来越汹涌。
时间,就在这表面的喧闹与深层的恐惧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缓缓指向那注定不平凡的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