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出版社三楼的编辑部里,空气仿佛都带着一股纸张和油墨混合的、略带陈腐的气息。
几个编辑伏案工作,只有笔尖划过纸页和偶尔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
叶无枫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守望者的独白》手稿的布袋,面对眼镜编辑和那位妆容精致女编辑毫不掩饰的轻慢与敷衍,一股火气隐隐从心底窜起。
但他很快压了下去。
经历过周浩那种赤裸裸的羞辱,这种基于职业和外表判断的轻视,虽然同样令人不快,却已经难以让他真正动怒。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如何完成任务。
“美女,这不是普通的自发来稿,我看过里面的内容,确实不错。”叶无枫保持着语气平静,但加重了几分力度:“而且作者吴明先生已经去世了,这是他的遗作,也是他毕生的心血。他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王海涛主任看到这部作品。拜托您,至少帮忙通报一声,或者告诉我怎样才能见到王主任?”
他再次强调了“已故”、“遗作”、“毕生心血”这几个词,希望能引起对方的重视。
然而,那位妆容精致的女编辑闻言,非但没有生出丝毫同情,反而嗤笑一声,放下手中的笔,上下打量了叶无枫一番,目光尤其在他那身廉价的休闲装上停留了片刻,语气中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就凭你看了有什么用?你是编辑吗?而且人都死了,还没出名,写的东西估计也是一窍不通的。”她拖长了音调,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小同学,不是我说你,人死了稿子就更不值钱了。我们这是出版社,不是慈善机构,更不是废品回收站。每天死掉的作家、学者多了去了,难道他们的遗稿我们都要主任亲自拜读?王主任的时间很宝贵的,要审阅名家约稿,要开选题会,要应酬书商,哪有功夫理会这种。。籍籍无名的‘遗作’?”
她同样特意加重了“遗作”两个字,仿佛那是什么不祥或者可笑的东西。
那眼镜编辑也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样:“行了行了,心意我们领了。稿子放这儿,留个联系方式,等我们有空。。嗯,大概下个月吧,会统一处理这批自发投稿的。至于能不能送到王主任那儿,看运气吧。”
看运气?下个月统一处理?
叶无枫眉头微微皱起,他几乎可以想象,这份倾注了吴明半生心血的手稿,如果被留在这里,最终的命运大概率是被塞进某个积满灰尘的角落,或许在某个大扫除的日子,被保洁阿姨当成废纸直接扔进垃圾桶!
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与这两个助理编辑沟通。
他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编辑部走廊深处那间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独立房间。
门关着。
他忽然开口,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声音能传到走廊里:“所以,晨曦出版社的王海涛主任,连一位已故作者临终托付、希望能得到他专业评价的遗作,都不愿意抽出哪怕五分钟来看一眼,是吗?这就是大出版社的做派?”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编辑部里显得有些突兀,几个原本埋头工作的编辑都惊讶地抬起头看了过来。
那眼镜编辑和女编辑脸色顿时变了!
“你嚷嚷什么?!”眼镜编辑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这里是你大呼小叫的地方吗?保安!叫保安把这个捣乱的人请出去!”
女编辑也柳眉倒竖,尖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都跟你说了规矩了!死人稿子没人看!听不懂人话吗?赶紧拿着你的破烂走人!”
“破烂?”叶无枫眼神一冷,举了举手中的布袋:“这里面是一个灵魂发出的最后声音,是一个未能实现的梦想。在你们眼里,就只是破烂?”
“不然呢?”女编辑嗤笑,“难道还是传世名着不成?真是笑话!没人看的话,不就是一本垃圾吗?”
就在冲突即将升级,气氛剑拔弩张之际。
走廊深处那间“主任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个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眉头微蹙,显然是被外面的动静惊动了。
“怎么回事?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威严。
那两个助理编辑一见来人,顿时像是见了猫的老鼠,气势瞬间矮了半截,连忙站起身。
“王主任。。”
“王主任,没什么大事,就是一个送稿子的,非要见您,我们让他按规矩来,他不干,就要在这闹。。”女编辑抢先告状道。
王海涛主任的目光扫过一脸愤懑的助理编辑,最后落在了被他们指责的叶无枫身上,以及他手中那个看起来颇为朴素的布袋。
“小伙子,是你要见我吗?送什么稿子?”王海涛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叶无枫点点头,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王主任,您好。我受已故作家吴明先生委托,将他未发表的遗作《守望者的独白》手稿,亲手送达您手中。吴明先生生前非常推崇您的专业眼光,能让您亲自审核,这也是他临终最大的遗愿。”
他再次清晰地说明了来意和稿件的特殊性。
王海涛主任闻言,镜片后的眼睛微微闪动了一下:“吴明?”他似乎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但并没有立刻想起来。毕竟投稿的作者太多了。
他看了一眼叶无枫,又看了看那两个神色有些不自然的助理编辑,心中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对于这种“遗作”,他其实也见得多了,大多确实水平有限,情感意义大于文学价值。
手下编辑的处理方式虽然粗暴,却也符合流程,节省时间。
他正想随口打发掉,让叶无枫把稿子留下登记。
就在这时,叶无枫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笃定:
“王主任,吴明先生这部《守望者的独白》,虽然可能并非宏篇巨着,但字里行间倾注的是他对一个时代的观察、对个体命运的思考。我认为,它或许缺乏商业爆款的潜质,但其中蕴含的真诚和力量,值得您这样的专业人士,给它一个被看见的机会。哪怕。。只是五分钟。”
这番话,说得极其诚恳,又带着一种超越他年龄和外表的洞察力,隐隐点出了文学价值与商业价值的区别。
王海涛主任准备挥出的手微微顿住了。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年轻人。
穿着普通,甚至有些寒酸,但眼神清澈而坚定,话语条理清晰,尤其最后那句“值得一个被看见的机会”,莫名触动了他作为编辑的那尚未被完全磨灭的职业初心。
他沉吟了片刻。
旁边那女编辑见状,有些急了,生怕主任真答应下来,赶紧插嘴:“主任,您别听他说的好听,这种稿子我见得多了,都是自我感觉良好,其实根本就是。。”
王海涛主任抬手,打断了她的话。
他看向叶无枫,终于开口:“小兄弟,你的话确实打动了我,你手上就是那本稿子吗?”
“是的,王主任。”叶无枫将布袋递上前。
王海涛主任并没有接,只是淡淡说道:“跟我进来吧。我给你十分钟时间,让你来说服我或者说出这本书的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