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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夏园出来之后,花径变得窄了一些,两旁的植物也比之前稀疏。空气里的湿度在缓慢下降,热浪像退潮一样逐渐收拢,赵真真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发现自己能更清楚地听到远处的鸟鸣了,不是真实的鸟,更像是从某个方向被风带过来的回音。她的脚踩在地面上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春园那种柔软的、被花瓣覆盖的触感,也不是夏园那种干燥的、被太阳晒透的温热,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细碎落叶的脆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路面上铺着落叶,不是枯黄卷曲的那种,是依然带着水分、边缘微微泛红的秋叶,像是刚刚落下来不久,还没有被风带走。

走了一阵,她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细微的歌声,不是完整的句子,更像是有人哼着一段很短的、用单个音节反复重复的调子。赵真真放慢脚步,循着歌声的方向看去——花径尽头出现了秋园的拱门。和春园、夏园一样,门框是活的藤蔓,但藤蔓的颜色变深了,枝条上的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暗红色的斑点,像是被秋天的露水浸透了。藤蔓之间缀着桂花,很小的一簇一簇的,淡金色的花朵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把门框的每一处空隙都填满了。拱门正上方盘着一行字:“花时司·秋”。字体的笔画更细,转角处带了一点微微的弧形,像是藤蔓长得更慢了,有更多时间去调整每一个转角的角度。

那道歌声就是从拱门内侧传出来的。赵真真在拱门前站了一会儿,没有着急进去,桂花的香气很浓,但不是扑面而来的那种,是慢慢地、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在空气里弥漫开来的。她吸了一口气,能感觉到香味从鼻腔进入喉咙,再往下沉到肺底,像是喝了一口温热的花茶。小星蹲在她脚边仰着头闻了闻那桂花的香,这次没有打喷嚏,它安静地坐了几息,像是正在辨认什么。

“进来吧,桂花不会拦人。”拱门内侧传来一个声音,和歌声一脉相承,带着那种微微上扬、不急不慢的调子。赵真真弯腰穿过拱门。迈进去的瞬间,夏园那股热浪像被一刀切断了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爽的、带着凉意的风,从园子的深处吹过来,拂过她的脸、她的脖子、她的肩膀,像是在她的皮肤上贴了一层薄薄的、透气的丝绸。

秋园比春园和夏园都要空旷。花不像前两园那样密集地铺满整片地面,而是更有间隔地生长着,每一丛花之间都留着一片空地。近处是桂花树,几棵老树挤在一起,树冠覆盖出一大片阴凉,枝头上缀满金色的小花,每一朵都小得像是被针尖点上去的,但数量极多,把整棵树染成了一种浅金色。中间是一片错落的菊花丛,不同颜色的菊花沿着几条弯曲的路径排开,像被放大了的调色盘——深紫、浅黄、暗红、月白、蟹壳青,每一种颜色占据一条分支,互不侵犯。远处是一排木芙蓉树,生长在一小片水边的湿润地上,花开得比桂花大得多,花瓣厚实,颜色从深粉到浅白过渡,像是每一朵花都在开放的过程中经历了不同的阶段。

赵真真站在秋园入口,没有急着往里走。她被一阵风迎了一脸,风里裹着桂花香、菊花的微苦和木芙蓉的一种淡淡的、类似树皮的味道。这三种气味混在一起之后并没有变杂,反而像被分成了前后两层依次抵达——桂花先到,然后菊花,最后才是木芙蓉。她站在风里,等那阵风过去了才往里走。小星蹲在她脚边,被风里的桂花香吹得眯起了眼,但没有躲。

穿淡黄色衣裳的女子从桂花树下走出来,她发髻上簪着一小簇桂花,簪得不高,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正是刚才哼歌的那个人——桂月。她走到桂花树前,伸手碰了一下低垂下来的枝条,那根枝条在她触碰之后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八月花仙,管桂花。”她说,“秋天是我开的头。桂花开了,夏天才算真正结束了。”

她说完抬头看了赵真真一眼:“你身上还带着夏园的温度。”赵真真自己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确实,她的衣料上还残留着夏园带来的那种微微的余温。“……它会散掉吗?”桂月:“进了秋园,最多一炷香就散了。秋园的风会带走不属于它的东西。”她转身往桂花树后走,“你先去那边坐一坐,还有人要见你。我在这儿帮桂花把最后一批花苞打开。”

赵真真顺着桂月指的方向走去,绕过桂花树之后,一条碎石子小径通向一片菊花丛。菊花丛旁边摆着一张深褐色的木桌,比春园和夏园的桌子都高一些,桌面用一条厚实的粗布盖住。桌边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穿暗紫色的衣裳,发髻上簪着一朵深紫色的菊花,菊花的花瓣极细极密,像被撕碎的绸缎。另一个穿着更深一种颜色的衣裳——深绛色——头发挽成一个低髻,上面簪着一朵几乎全黑的暗红色菊花,边缘带着一圈极细的深褐色镶边。

先开口的是那位穿暗紫色衣裳的:“我是秋英,九月花仙,管菊花。”她的声音比桂月低一些,带着一种很稳的、不快不慢的节奏,“菊花是秋天里颜色最丰富的花。我管的是其中几十种——紫色的、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青色的,每种颜色都有自己的脾气。”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有点严肃,又补充了一句,“但大多数时候它们都很好,只是需要不同的照顾。”另一位——穿深绛色衣裳的——接过了话头:“我叫芙蓉,十月花仙,管木芙蓉。”她的声音比秋英还要轻一些,带着一点水汽浸过的沙沙声,“我开在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菊花谢了,我才开。木芙蓉的花瓣是分层开的,每一天开的颜色都不一样。第一天是深粉,第二天变成浅粉,第三天变成白色。一朵花开三天,三天之内换三次颜色。”

赵真真在桌边坐下来:“……一朵花能换三次颜色?”芙蓉点了点头,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片干枯的花瓣:“这是去年十月的木芙蓉。它刚开的时候是深粉色的,开了一天后变成了浅粉,到第三天变成了白色——然后花就落了。”她把那片花瓣放在桌上,赵真真低头看去——花瓣已经干透了,呈浅褐色,但在光线下依然能看到它曾经是白色时的底色。秋英接过话来:“芙蓉是所有花仙里最特别的一个,因为她管的花每天都在变颜色。”她顿了顿,“每天都在变的花,需要每天都看着。”

钱运来站在菊花丛旁边,深吸了一口气:“秋园的空气比春园和夏园都舒服。”苏芮蹲在旁边看着一丛深紫色的菊花:“紫色菊花的根部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像是用来保温的。秋天比夏天凉,菊花需要保护自己。”秦锋蹲在另一丛菊花前面:“根部的土比周围的深色区域温度高半度——是菊花自己生热,还是地面下有东西?”苏芮:“可能是菊花自己的根在加热周围的土壤。植物维持局部微环境,不稀奇。”林瞳站在他旁边:“那我之前观察的梨花林也是?”秦锋想了想:“梨花可能是靠吸收白天日照的辐射热,但菊花似乎是自己生热的。”林瞳:“……那说明秋天的花比春天的花更‘使劲’。”秦锋:“是的,因为秋天更短。”

白冽没有看花。他站在桂花树下面仰着头,看着那些细密的花簇在风里轻轻晃动,桂花的颜色本身不亮,但成千上万朵凑在一起之后,整棵树就像是披了一层光。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棵树的味道和广寒宫前面的桂花林不一样。”小翠从旁边走过来:“不一样在哪里?”白冽:“广寒宫那边的桂花更沉。这里的桂花是往上飘的。”小翠也深吸了一口气,想了一会儿:“你说得对。广寒宫的桂花香是贴着地面走的,这里的桂花是升起来的。”她抬头看了看天,“可能因为这里离月亮更远一些。”

赵真真坐在木桌旁边,看着桌面上那片芙蓉花干枯的花瓣边缘泛着细碎的光。秋英从袖中取出一个暗色的小陶瓶,瓶口封着一层薄蜡,瓶身在她的手中微微泛着暖意:“这是秋露。八月、九月、十月的花露——桂花、菊花、芙蓉——我们三个一起装了一瓶。”她把陶瓶放在桌面上,“你以后要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凉’,喝一小口。秋天是温度下降的季节,变凉不是坏事,是开始做准备。”

赵真真接过陶瓶:“……做准备?”秋英:“秋天过了是冬天,冬天的时候一切都在休息,但休息是为了下一轮重新开始。你如果觉得什么在变凉,说明它在准备。”芙蓉在旁边加了一句:“木芙蓉开花三天就会落,但它落地之后会化成泥,春天的时候又能长出新芽。”赵真真低头看着陶瓶:“……那如果什么在变凉的时候不想让它变凉呢?”秋英和芙蓉同时沉默了一瞬。然后秋英说:“那你就会错过它变凉之后变成的东西。”

她坐了一会儿,风从秋园深处吹过来,桂花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动了一下。她站起来的时候秋英没有送,芙蓉也没有站起来,她们只是坐在桌边,像秋天本身一样不动声色地等着更冷的时候来。

赵真真走出秋园拱门的时候,桂月还站在桂花树旁边,她正在摇一根枝条让桂花落进一只敞口的布袋里。她看着赵真真走过来,抬了一下手:“桂花落了,该冬园准备了。”赵真真穿过拱门往外走,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秋园——桂花树还在她的视线里,金色的花簇在枝条上安静地颤动着。她转回头的时候,一个灰影站在门框外侧两步的地方。他没有蹲着,这次他是站着靠在一棵银杏树的树干上。他站得比在夏园时又直了一点,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地上那根红绳。赵真真看着他,他感觉到她在看他之后也抬起头来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这次不只是动,是发出声音了——“秋。”字很短,轻,但不模糊。

赵真真跨出秋园拱门的时候,桂花的香气还挂在她的衣袖上。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像有人踩着落叶走近。她回头,百花仙子站在拱门内侧,手里捏着一片正在飘落的桂花。“木系的生命力在秋天是往回收的。不是没了,是收进根里了。”她把那片桂花递向赵真真,“你那个朋友,他的木系能力也是往回收的——他学医、学毒、学控制,都是在把散在外面的力气收回来,等一个可以放出去的时候。”赵真真接过来,那片桂花在她掌心里没有枯萎,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温润光泽。“你带着这个。”百花仙子说,“到了冬园,你会知道怎么给他。”她松手后便沿着秋园的碎石路往回走,脚下踩过落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正在落地的桂花。赵真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桂花,它在她手心停留片刻后,花瓣边缘的温润光泽逐渐融入她的皮肤纹理,变得像一道细密的脉络。

(第2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