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真真把第二枚广目镜片贴身放好的时候，梁上那道黑影已经彻底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但她知道刚才不是错觉——小星在她怀里微微竖了一下耳朵，尾巴尖上的毛炸开了一瞬又收回去。小星感知到的东西，赵真真一向信。
她低头摸了摸小星的头，没说话。
增长天王拍了拍手：“行了行了，别吓着孩子。那位梁上朋友的事儿回头再说——反正天庭就这么大，他跑不了。”他转头看向赵真真，“四件东西都拿到了？”赵真真点头。增长天王：“那就别愣着了，往凌霄殿走吧。玉帝刚才发了条微信，说等你到了直接进，不用通报。”
“玉帝……有微信？”赵真真脱口而出。
“天庭信息化建设先进单位，去年刚评上的。”持国天王戴上耳机，“玉帝朋友圈一天发三条，早上蟠桃、中午喝茶、晚上总结工作。你要是加了他好友，记得别每条都点赞，他上次因为点赞数不够生了一天气。”
赵真真默默记下了“不要给玉帝的朋友圈每条都点赞”这条天庭生存法则。
她站起来，向四大天王鞠了一躬：“谢谢四位叔叔。”然后又改口，“……谢谢四位天王。”
增长天王摆手：“走吧走吧，别在这儿煽情。申国公主当年走的时候也没这么客气——她走的时候丢了一句‘下次再来薅你们羊毛’，然后就踩着云跑了。”赵真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转身往外走，金辉战团的其他人跟着她一起出了天王殿。二郎神已经在殿外等着了，三尖两刃刀插在云砖缝里，正低头刷手机。看到他们出来，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完了？感觉怎么样？”
“感觉……”赵真真想了想，“天庭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以为是什么样？”
“我以为会很……严肃。到处是云，到处是钟声，神仙们都板着脸不说话。”
二郎神笑了一声：“那是戏文里的。戏文里不拍玉帝看直播、不拍哪吒打游戏、不拍月老用AI牵红线——拍了没人信。”他拔起三尖两刃刀往前面一指，“走，凌霄殿还有一段路。路上可能会遇到些小麻烦，但你刚才连四大天王的题都过了，小麻烦应该难不住你。”
赵真真走在云路上，小星终于从她怀里探出整个脑袋，好奇地四处张望。路两边是赵真真从未见过的植物——有些像芦苇，但茎秆是透明的，可以看见里面流动着金色的液体；有些像蒲公英，但绒毛是银色的，风一吹就飘出一串细小的星光。
秦锋走在赵真真左侧，时不时低头看那透明植物的茎秆：“这些植物……内部流动的液体能量密度很高。如果里面真的是液态的灵气，那这些植物相当于自然界的‘能量导管’。”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形检测仪，蹲下来在茎秆上扫了一下，“……能量读数爆表了。”
白冽走在她右侧，目光一直在前后左右扫视：“前面大概一里外，云层厚度突然增加。可能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他的脚步放轻了半拍，“我感觉到……有呼吸声。”
小翠快步走上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皱了皱眉：“是仙鹤。很多仙鹤，至少二三十只。但它们的味道不太对——像被什么东西‘催眠’了。”
花姑子也凑过来闻了闻：“有倦意的味道。像是……”她抬眼看了看西北方向那朵云，“像是有人故意放了些什么在那里，让仙鹤们犯困。”
赵真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西北方向那朵云比周围的云都要厚实，边缘的形状也很规则，不像自然形成的——像是有人拿勺子挖了一块云堆在那里。
商离的手已经缩回了袖子里。赵真真注意到了，小声说：“先别动手。”
再往前走一百步，那群仙鹤果然出现在云路中央。二三十只白鹤挤在一起，扑腾着翅膀不肯让路——但它们的眼睛里没有凶意，更像是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挡在路中间，本能地不让任何东西通过。
赵真真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那是赵芹出发前塞给她的，原话是：“妈也不知道天庭有什么好吃的，你自己带点零食。万一路上饿了，别饿着自己。”油纸包里是十来块桂花糖，赵芹自己做的，用秋天家门口那棵老桂花树的花。
赵真真剥开一块，糖块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她用指尖捏着糖凑到最近那只仙鹤面前：“你们饿了吗？我这里有糖。”
领头的仙鹤歪了歪头，眼神从困倦变成了犹豫。它低头啄了一下那块糖，含在嘴里停了两秒，然后——眼睛突然亮了。它仰头叫了一声，翅膀扑腾了两下，让开了半步。
其余仙鹤一拥而上。赵真真把油纸包里的糖一块块剥开分出去，每只仙鹤啄一块就退后半步。等十几块糖分完，云路中央已经让出了一条通道。领头那只仙鹤回头冲赵真真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清脆了许多——像是说“谢谢”。
小翠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用糖开路？”
赵真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妈妈说，嘴甜的人到哪儿都不吃亏。”她顿了一下，“仙鹤应该也吃这一套。”
云路清开之后，赵真真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两百步，她隐约听到身后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啧”——像是有人咬了一下牙。
她没回头。
二郎神走在最前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也没回头。
凌霄殿比赵真真想象的更……热闹。门前排着几个访客——一个鹿角的老者在跟门卫争论“预约时间”的问题，两个穿道袍的仙童蹲在台阶上联机打游戏，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跟玉帝谈完了……嗯，企划书通过了……合作愉快……”
赵真真眨了眨眼：“那个穿西装的……也是神仙？”
二郎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哦，那是人间来的。某科技公司cEo，来找玉帝谈‘AI技术合作’的——天庭也想搞智慧城市，目前还在试点阶段。”
赵真真沉默了。小星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
他们进门的时候，两个打游戏的仙童抬了一下头，其中一个认出了赵真真：“哎！热搜上那个！申国公主后人！”另一个立刻掏出手机给她拍照：“笑一个！回头传天庭论坛上给你涨粉！”
赵真真还没来得及笑，另一个仙童已经按了快门：“好了！你火了！”
赵真真：“……还没进门就火了？”
二郎神：“我说过了，你的天庭社交账号粉丝数已经破十万了。现在大概破十二万了。”他推开门，“进去吧。玉帝在等你。”
凌霄殿内比南天门还要气派——金柱玉顶、流光溢彩，但最显眼的不是那些梁柱雕花，而是正中央立着的一台全息直播设备。补光灯、三脚架、收音麦、提词器——一样不少。玉帝就站在那套设备后面，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正对着镜头说话：“……以上就是本周天庭工作重点。下面是‘仙友来信’环节——”他余光扫到赵真真进门，立刻放下手里的提词卡，“哦！特邀嘉宾到了！”
玉帝从直播设备后面绕出来，大步走到赵真真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圈：“朕看了南天门那边传过来的影像，你刚才给仙鹤分糖了？”赵真真：“……您怎么知道？”
“直播画面切过去看了一眼，弹幕当时就炸了——‘这姑娘给仙鹤喂糖’‘仙鹤好感度+100’‘求同款桂花糖链接’。”玉帝笑了笑，“你比你祖上会来事儿。申国公主当年过南天门是靠射箭开路，你是靠发糖。”
赵真真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只好说：“那……仙鹤吃了糖，路就通了。”
玉帝：“嗯，这就是本事。有的本事是‘硬’的，有的本事是‘软’的——你祖上是硬的，你是软的。都好使。”他转身走回直播设备后面，“来，跟天庭的仙友们打个招呼。你刚才一进门，直播间在线人数已经破百万了。”
赵真真被拉到镜头前，整个人都是懵的。她看到镜头旁边飘着一串金色弹幕——实物弹幕，像一条条金色的小鱼在天花板下游动，上面写着：“好乖！”“软乎乎的！”“她就是申国公主后人？”“旁边那团白毛是什么品种？”“小兽打哈欠了——截图了！”
赵真真张了张嘴：“……大家好，我叫赵真真，来自人间。”
弹幕刷得更快了——“声音好软！”“天庭欢迎你！”“快给她办编制！”“小兽再来一个哈欠！”
玉帝等弹幕稍微缓了一点，然后说：“好了好了，别吓着孩子。”他转头看向赵真真，“朕在你手背上点个印记——以后你在天庭任何地方，遇到任何仙人，亮出这个印记，对方都会给你三分薄面。”
他说着伸出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点。指尖落下的地方亮了一下，一枚淡金色的帝印浮现在皮肤上，然后隐入皮下，只留下一个隐约的光痕。赵真真低头看了看手背，什么也摸不到，但能感觉到那里有温温热热的一小块区域，像是有人用掌心捂过。
“行了，”玉帝拍了拍手，“直播先到这儿，弹幕自己玩。”他关掉设备，招手示意赵真真跟他走，“来侧殿，朕跟你说点儿正事。”
侧殿比正殿小得多，更像一间普通的书房。书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两杯茶、一盆盆栽（盆栽里种的是微缩版蟠桃树，上面的桃子只有指甲盖大小）。玉帝在书桌后坐下，示意赵真真坐对面的椅子。二郎神没进来，站在门口跟那个穿西装的cEo聊天——听起来在聊“天庭交通拥堵治理方案”。
玉帝喝了口茶：“你这次来天庭，是来收集‘秩序之力’的，对吧？”
赵真真点头。
玉帝：“秩序之力不是一样东西，不像你口袋里那些法器，揣着就能带走。它是你‘看懂了、想明白了、心里服气了’之后，自然而然生出来的东西。”他顿了顿，“所以朕不给你‘力量’，朕给你讲一讲‘秩序’到底是什么。”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你从南天门一路走过来，看到四大天王在守门、太白金星在收发快递、雷公在调天气、月老在理红线——每个人都有一摊子事。他们不是被‘命令’去做这些事的——是他们自己觉得‘我应该这么做’，然后就这么做了。所有人的‘应该’凑在一起，就成了天庭的‘秩序’。”
赵真真认真听完，想了想：“……所以秩序不是规矩，是大家想做同一件事？”
玉帝笑了一下：“差不多。你说得比朕还短。”他拿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天庭的秩序分四层：四御掌全局、三清掌天道、五老掌方域、六司掌日常。你要集秩序之力，这四层都得走一遍。朕给你写了封推荐信——”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个卷轴，展开，里面是空白的，只画了一个二维码。赵真真：“……二维码？”
“天庭信息化建设先进单位。”玉帝面不改色，“你拿手机扫一下，就能领‘天庭通票’——所有景点免排队、免预约、免门票。朕还给你充了VIp，你祖上存的那些功德够你在天庭当一辈子VIp。”
赵真真掏出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屏幕弹出一个页面——“天庭通票·VIp尊享版”，旁边显示着两行数字：“功德余额：98，762点。有效期：永久。”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因用户祖上（申国公主）曾为本平台充值，用户可享受终身免单服务。”
赵真真默默锁了屏。
“对了，”玉帝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那个姓孙的姐姐——孙清婉——她之前也来过天庭。”
赵真真立刻抬头：“孙姐姐？”
“嗯，来收集‘情念之力’的。她比你会整活儿——朕的直播她上去就没下来过，对着三界镜头说了一句‘周景山我知道你在看，你别躲了’，然后热搜炸了三天。”玉帝摇了摇头，“她走的时候，朕的直播间都涨了一千万粉。”
赵真真愣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孙姐姐这么猛啊？”
玉帝：“她是真猛。你是真乖。都好。”他挥了挥手，“行了，别在朕这儿耽误时间了。下一站去瑶池——王母那边已经给你安排好茶点了。”
赵真真起身鞠躬：“谢谢玉帝。”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玉帝在后面加了一句：“梁上那个朋友要是跟了一路，让他别躲了。天庭的监控全覆盖，他躲着也没用。”
赵真真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出侧殿的时候，小星从怀里探出脑袋，轻轻地“嗷”了一声。赵真真低头看它：“你也感觉到了？”
小星用鼻子拱了拱她的手心。
赵真真轻声说：“我知道。他一直跟着。”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道目光就在哪里——不远不近，藏在某朵云的阴影里，像一个还没决定好要不要走近的人。
她继续往前走，往瑶池的方向。小星趴在她肩头，尾巴尖上的金色纹路微微发着光。
（第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