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十片叶子冒出来了。比之前的叶子都小,边缘蜷缩着,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展开。小竹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有碰它。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枉死城那边来消息了。”清风说。
小竹没有回头:“枉死城是什么地方?”
清风想了想:“收容‘不该死而死’的人。战乱死的,冤案死的,意外死的,被拐卖死的,被谋杀死的。他们觉得自己不该死,所以怨气特别重。死后也不肯走,留在枉死城里,等人替他们把账算清。”他顿了一下,“枉死城很大。大到走了三天三夜也走不到头。里面住着的冤魂,比十殿排队的亡魂加起来还多。”
小竹转过头:“那他们都在等什么?”
清风沉默了一会儿:“等一个答案。有的人等了几百年,有的人等了一千年。有的等到了,就走了。有的等不到,就一直住在里面。”他站起来,“卞城王管枉死城。他自己很少去,但他每七天派人去看一次。今天去的人回来说,枉死城里有人在哭。不是一个人在哭,是很多人。哭声从城东传到城西,传了一整夜。”小竹站起来,走回廊下铺开一张新纸。她没有画殿,画了一座城,城墙是灰色的,城门紧闭。城墙上方飘着暗紫色的雾,比雾气更浓,像一层压得很低的云。城墙根下蹲着很多人影,看不清脸,有的抱膝,有的仰头,有的面朝墙壁。她在城墙上方画了几道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她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枉死城。不该死的人,还在等一个答案。”
第六殿的殿门半掩着。卞城王不在大殿中央。周景山跨过门槛的时候,看到铁门开着,他站在铁门内侧,面朝甬道深处的方向。他的手里攥着一块黑石,石头上凝着霜,霜层很薄,像是刚握上去的。他听到脚步声,没有转头:“你们来得正好。枉死城出事了。”他转身面朝周景山,把手里那块黑石放下,搁在门框边沿,搁得很轻,像是怕放重了那层霜会碎。“枉死城的哭声传到了第六殿。本王派了人去看,去的人回来说——枉死城有人在闹。不是打砸,是‘走’。几百个冤魂从枉死城东侧翻墙出来了,往幽冥森林方向去了。他们要去找一个人。”
周景山问:“找谁?”
卞城王说:“找他们的仇人。那个人也死了,进了第七殿。他们等他等了几十年了,他一直没有来。最近听说他到了第七殿,他们要去拦他。”他顿了一下,“这些人死在同一天。那年发大水,堤坝垮了,淹了一个村。他们是那个村的村民。活着的只有一个人——那个堤坝的监工。他跑了。跑到外地改名换姓,活到了七十岁才死。他死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但他死后进了第七殿,鬼差提他名字的时候,被枉死城听到了。”他重新拿起那块黑石,攥在手心里,“他们要去第七殿截他。能翻墙的已经出发了,还留在城里的都在哭。”
周景山说:“大人,枉死城的冤魂,不是锁在城里的吗?”
卞城王说:“城锁不住他们。他们是‘不该死’的,地府不能锁他们太紧。锁紧了,怨气会更重。他们能翻墙,但不能走远。走到第七殿边界,就会被拦回来。”他顿了一下,“但今天他们比平时走得更远。有人帮了他们。”他的目光从周景山身上移开,落在许薇薇身上,停了一瞬,“你的罪业气味,刚才在枉死城外面被检测到了。你以前留下的东西,还留在地府里,没有清干净。”
周景山侧过头:“我们要去枉死城。”
卞城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铁门方向的甬道:“本王不拦你。但枉死城不是十殿。那里的怨气比十殿加起来都浓。你们去了,看到的东西不一定都是真的。”他顿了顿,“路在这里,岔道一直走到底就是。”他侧过身,让出了甬道入口。
周景山迈步走了进去。地脉守望者跟在身后,沈巍、聂小倩、宋焘走在队伍中段,许薇薇走在倒数第三个,她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岔道比主甬道更窄,宽度只容两个人并排,地面不像别处那样平整,青砖有明显的下陷和松动,像是被太多脚步踩过,来不及修补。两侧墙壁的颜色从青灰色渐渐变成深灰色,砖缝里的暗紫色光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砖层里面生长。沈巍蹲下来,手指按在地砖上,片刻后站起来:“地砖下面是空的。不是地基,是人骨。一层一层叠着,压得很实。”
走了约一盏茶的工夫,岔道尽头出现了一堵墙。墙很高,灰色,砖缝里有暗紫色的光渗出来,光像血管一样在墙面蔓延。墙上有一道裂缝,宽约两指,裂缝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穿之后冷却形成的。裂隙深处传来细碎的声音——不是哭声,不是笑声,是很多人同时压着嗓子说话,压得很低,低到耳朵几乎捕捉不到具体的内容,但能感觉到那里面有很多人。
周景山站在裂缝前面,没有立刻走进去。裂缝的另一边,有光透过来。他侧身,从裂缝里挤了过去。所有人跟着他,一个接一个穿过那道墙缝。
墙的另一边,是枉死城。
城墙很高,高到看不到顶。城内的建筑不像十殿那样规整——没有宫殿,没有石台,没有甬道。只有低矮的棚屋和歪斜的土墙,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一个被反复翻修又反复倒塌的村落。街道很窄,窄到两个人迎面走过要侧身。路面不是青砖,是被踩实的黑土,踩了太多年,踩出了一层油亮的硬壳。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烟火,是一种很复杂的味道,像是纸钱烧过的灰混着河床干涸后的泥腥味。
街道两侧蹲着很多人。有的抱着膝盖面朝墙壁,有的靠着墙根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有的几个人挤在一起低声说话。当他们走过时,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像是已经习惯了有人路过,又像是不在乎谁来了。
一个穿灰白色旧衣裳的老人从街道侧面走过来,停在周景山面前。他没有恶意,只是打量他们,目光带着一丝疑虑。周景山开口:“老人家,我们是第六殿来的。卞城王让我们来看看。”老人沉默了片刻:“第六殿?卞城王自己不来,又派人来。他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三十年前了。你们来了也好。”他侧过身,让开半条路,“你们想看的,都在前面。”
老人带他们穿过几条窄巷,在一间低矮的土屋前停下,抬手一指:“这一家。七口人,同一天没的。城破了,兵进来了,一个没留。最小的那个三岁。”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他背了很多年的名单,“他们等了二百年了。等仇人死。仇人早死了,但没来地府。他投了畜生道,来不了了。”周景山站在土屋前面,看着门框上方的痕迹——像是被人用手反复摸过,摸出了一道光滑的凹痕。
老人带他们去了第二处,一个墙角蹲着一个年轻女人,低着头,手搁在膝盖上。老人说:“她等了四百年了。等一个答案。她被人诬陷偷东西,打了三十大板,没扛住。死了之后,她一直在等——等那个人承认他诬陷了她。那个人后来死了,来地府的时候她站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他没有回答。他说‘我不记得了’。他进了第六殿,她还在这里。”年轻女人没有抬头,但她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第三处,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路口,面朝北方。老人说:“他等了五百年了。他的妻子被拐走了,他找了三十年,没找到。死了之后到了枉死城,他没投胎,一直在这里等。他妻子也死了,但在别处投了胎,不记得他了。他每天站在这里,面朝北方,等他妻子来找他。”聂小倩站在队伍中段,看着那个面朝北方的背影,目光停了一下。
老人带他们穿过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口井。井口不大,但很深。老人说:“这口井里,投了十二个人。都是被逼的。最后一个投井的,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她爹欠了债,要把她卖了。她夜里跑出来,投了井。井水早干了,但人还在。”他说完退后一步,像是把说完的话搁在了地上,等别人捡起来。
沈巍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井口:“井壁上全都是指甲刮过的痕迹。”周景山站在井边,看着井口边缘那些被反复抓挠过的痕迹,没有开口。这时,城墙东侧传来一声闷响。不是墙倒的声音,是人群聚集时发出的那种沉闷的震动,像是有几百个人同时踩了一下地面。暗紫色的光从东侧城墙根下涌出来,浓得像一团雾,里面裹着很多人影,正在往墙外移动。
老人脸色变了:“他们又去了。”
许薇薇站在队伍末尾,目光落在那道暗紫色光流的方向,声音很低:“是我留下的痕迹。”她迈步走了出去,朝城墙东侧走去。周景山跟在她身后。东城墙根下,那道裂缝果然比原来宽了——两指宽的缝隙已经扩展到了拳头大小。暗紫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裹着里面的人影,像一条河一样往外流淌。那些人影有的在走,有的在跑,有的几乎是被推着往外挤。许薇薇站在裂缝面前,看着那些正在穿过裂缝的人影。她的声音不高:“门是我开的。你们先停下。”
裂缝边缘的暗紫色光微微闪了一下。一个人影停下来,转过头。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脸被怨气遮了大半,但能看出他生前是个庄户人,手上全是茧。他看着她:“你是谁?”许薇薇说:“这道门是我以前留下的。我不知道它还开着。我不知道它会害你们走得更远。”中年男人看着她:“你以前是谁?”许薇薇沉默了很久:“我以前是个使徒。我替人开门,替人关人。”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但他身后的暗紫色光流慢了一些。不是完全停了,像是水流遇到了一个缓坡,流速减了几分。许薇薇说:“你们要找的那个人,你们找到了吗?”中年男人说:“没找到。但我们能感觉到他就在前面。他就在第七殿。他就在那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压在喉咙底下,像是再压一秒就要炸开了。许薇薇说:“你们到了第七殿,见了他,然后呢?”中年男人没有说话。他身后的暗紫色光流变得更慢了一些。
卞城王的声音忽然从城墙上方传下来,不高不低,像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的:“本王来说。”他站在城墙顶上,俯视着那道裂缝和裂缝两侧的人影。他的战袍下摆被风吹起来,像是站在城墙顶上看了很久了。“你们要见的那个人,他已经不在了。三天前,他已经过了第七殿,转到第八殿了。他刚走。你们追不上。你们追上了,他也不会认。他死之前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他女儿的,信里说——他每年清明都会往堤坝方向烧纸。五十年了,没断过。他以为烧纸就能还了。他还不了。你们追到第八殿,他也还不了。你们要的答案,他给不出来。”
城墙下方安静了一瞬。那些人影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说话。暗紫色的光流停止了流动,像是在等什么。中年男人站在裂缝边缘,面朝卞城王的方向,没有动:“……他写信的时候,哭了没有?”卞城王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他女儿说的。他女儿把那封信带来了,放在枉死城的城墙根下。你要看,就去看。”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转过身,面朝枉死城的方向。暗紫色的光从他身上消退了一些,露出了他灰白色的囚衣和枯瘦的脚踝。他迈步走了回去,他没有回头。他身后那些人影也陆续跟着他走回了城墙内。最后一道人影消失在裂缝边缘的时候,城墙上那道暗紫色的光沉了下去,像是沉到了地底下,被什么接住了。
许薇薇站在裂缝面前,等所有都进去之后,把手掌贴在裂缝边缘。暗紫色的光碰到她掌心时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她。她没有收回手:“以后不会开了。你合上吧。”裂缝开始变窄,一寸一寸地合拢,合拢到最后时,缝隙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像是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城墙恢复了完整,只剩一条极细的线痕留在灰砖表面,像是有人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许薇薇收回手的时候,周景山看到她的掌心有一道暗紫色的印痕,很浅,正在慢慢褪去。
城墙上方,卞城王没有立刻下来。他站在城墙顶上,低头看着那道合拢的裂缝,开口的声音不高,像是对着城墙根下的人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那封信还放在城墙根下。没有人拿走。”
五庄观的暮色里,廊下的灯被点着了。小竹的画已经画完了。她画了一座城,城墙很高,灰色的,墙根下放着卷起来的一封信。城的天空没有月亮,但有一层暗紫色的光,正在慢慢变淡。清风站在她身后:“那封信,后来被人拿走了。”小竹没有回头:“谁拿的?”清风说:“那个中年男人。他第二天早上去的,蹲在城墙根下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叠好,揣进了怀里。他看完信之后,没有再往城墙方向走。”他顿了顿,“他说了一句话——‘原来他记得。只是不敢说。’”小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座城,在那封信旁边加了一行很小的字:“看完信,他说‘原来他记得’。”
(第1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