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已经长出了六片叶子。最早的那三片已经变大了,颜色深绿,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有了一些岁月的痕迹。清风从月亮门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桂花糕。他把碟子放在廊下的石阶上,在小竹身边蹲下。
“第五殿今天要来人。”清风说。
小竹抬起头:“第五殿是谁?”
“包拯。阎罗王。”清风顿了一下,“他以前是第一殿的。因为放了一个冤魂还阳,被贬到第五殿了。”小竹愣了一下:“放冤魂还阳?阎王还能干这种事?”清风想了想:“那个冤魂是个老兵,打仗死了,但他的老娘还在等他。他在地府门口站了七天,不喝汤,不投胎。包拯看着不忍心,就让他回去了。让他回去跟他娘说一声再回来。”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那后来呢?”
“后来他回去了。他娘已经死了三天了,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自己回来了。”清风的声音很平,“他回来的时候,包拯还坐在殿里等他。包拯说‘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包拯说‘走吧,去投胎。’没有多问一句。但这事被上面知道了。包拯被贬到了第五殿。”清风指了指碟子里的桂花糕,“他喜欢吃甜的。据说他办公的时候嘴里总要含一颗糖,不然批不动卷宗。第五殿的判官们都知道,来找他批案的时候,案卷旁边最好放一块麦芽糖。放了,他批得就快。”
小竹低下头看着那碟桂花糕,想了想,没有拿。她站起来,走回廊下铺开一张新纸。她画了一个人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卷宗,桌上放着一碟切成小块的桂花糕。那个人看起来不太高兴,嘴角微微往下压着,但他的手边放着一颗剥开的麦芽糖,没吃。她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五殿·包拯。听说他是因为心软被贬的。但他从来不承认。”
第五殿的门是关着的。门不大,漆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花纹。门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楣上方嵌着一块很小的铜牌,上面用极细的笔画刻着三个字——“第五殿”。周景山在门前站了片刻,然后伸手推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一阵风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桂花,又像是麦芽糖。
殿内的光线比前面几殿都要亮一些。不是灯光,是一种暖黄色的光,像是黄昏时分从窗外照进来的那种,不刺眼,但很均匀。大殿的布局很简单:一张案桌,两把椅子,一摞卷宗。案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字迹粗犷有力,笔画重到像是用刀刻进纸里的——“铁面无私”。字下面挂着一块白色的绢帛,上面写着另一行字,笔迹和上一副完全不同,微微有些倾斜:“偶尔私一下也不妨。”
案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官袍,没有花纹,袖口收得很紧,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他的脸很黑,是那种常年在外奔波晒出来的黑,不是天生的。他的额头饱满,眉骨高,眉形锋利,微微上挑,像是天生就带着三分怒意。但他的嘴角微微往下压着,不是凶,是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你”的表情。他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低头在一本案卷上写着什么,笔尖落得很快,唰唰唰的,像是在赶时间。他的左手边放着一碟桂花糕,切成小块的,码得整整齐齐。碟子旁边还有一颗麦芽糖,裹着糯米纸,已经剥开了,但还没吃。案桌右上角放着一只粗陶杯,杯里的水是温的,杯沿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包拯。第五殿阎罗王。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你们是前面几殿放过来的。本王知道你们的事。轮回之力在第十殿,转轮王手里。但你们得过十殿才有资格见他。本王这里是第五殿。”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周景山身上,停了两息,又移到他身后每一个人身上,最后落在小麟身上,多停了一瞬。他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收回了目光,伸手拿起那颗剥好的麦芽糖放进嘴里,含住,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含混了一点点:“本王这里叫唤大地狱。本王复核前四殿的刑罚。觉得自己冤的,到了本王这里,可以喊。喊得有道理的,本王重审。喊得没有道理的——加刑。”他顿了一下,把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本王这里还有一座望乡台。亡魂到了第五殿,可以登台看阳间最后一眼。看完,愿意走的,本王送走。看完,不愿意走的,本王可以留。还有一个——诛心小狱。十六个小狱,专审那些‘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阳间的好人,到了这里不一定是好人。阳间的坏人,到了这里也不一定是坏人。本王不认脸,本王认心。”他嚼了嚼把糖咽下去,“今天送来了三桩案子。你们替本王审。审完了,本王给轮回之力。”他把三本卷宗放在案桌上,“第一桩,告自己的。第二桩,告别人的。第三桩——告本王的。”
周景山拿起第一本卷宗。封面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我杀了人,我想认罪。”翻开,里面不是卷宗,是一封信。信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不惯笔的人写的:“我叫王顺,是个屠户。我杀了人。那个人不是坏人,他是来收账的。他催了我三次,我拿不出钱来。第三次他来的时候,我正在杀猪。我手里拿着刀,他冲我喊了一句‘你还不起你还开什么铺子’。我就捅了他一刀。我跑了几十年,我一直在想这件事。我死了,我要认罪。我……我想去该去的地方。”信纸的下角有一块深褐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又干了,不知道是血还是泪。
周景山看完,把信放回卷宗里,抬头看向包拯:“大人,这桩案子——他自己已经认了。为什么还要再审?”包拯把案桌上那颗麦芽糖拿起来,剥开糯米纸,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他杀的那个人,没死。”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等糖化了,“那个人被他捅了一刀,没捅到要害。住院住了三个月,出院了。后来他自己开了一家铺子,生意不错。王顺不知道。他以为他杀了人,躲了几十年,躲到自己死了。到了本王这里,他说他要认罪。”
沈巍走过去拿起那封信,仔细看了一遍:“这封信是他自己写的?”包拯说:“他自己写的。他写完就被鬼差带走了,本王留了他的卷。”沈巍沉默了片刻,把信放下:“他的罪不是杀人。他的罪是‘逃了几十年,以为自己杀了人’。他欠的不是命,是时间。”包拯把麦芽糖咽下去了:“所以本王不判他杀人。本王判他——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发往叫唤大地狱,三年。三年里每天听一遍‘你没杀人’。让他自己听见,信了,就出来。信了之后,他才能去投胎。不然他投了胎,下一辈子还会觉得自己欠了一条命。”
周景山放下第一本,拿起第二本。封面写着一个名字:“张翠兰,告其夫赵大柱”。翻开,里面是一份申诉状,字迹工整,像是请人代写的:“我丈夫赵大柱,生前屡次殴打我、辱骂我,将我赶出家门。我死之后,他也死了。到了第五殿,他声称‘夫妻争吵乃家务事,不涉罪业’。请阎王大人明察。”申诉状后面附着一页纸,纸上有七八个手印——邻居的、村长的、接生婆的,都是按了手印证明张翠兰被打过。那些手印深浅不一,有的很重,像是按下去的时候带着气愤。有的一看就是老人家的,指纹都磨平了。
周景山看完,把卷宗放在案桌上:“大人,这桩案子,您怎么判?”包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碟子里最后一块桂花糕拿起来,咬了一口,嚼完了,才说:“本王判他——进诛心小狱第七狱。第七狱专审‘家暴’。”他顿了一下,“他以为打老婆是家务事,死前还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到了第七狱,他会‘变成’他老婆。被他打过几次,他就‘体验’几次。体验完了,如果还不认——换第八狱。”
周景山问:“第八狱是什么?”包拯说:“第八狱,专审‘伪善者’。面上大善人,背地里猪狗不如。第七狱让他‘体验’被家暴的滋味。第八狱让他‘看见’自己在外人面前的笑脸。两张脸放在一起,他自己看。看完了,还觉得自己是对的,换第九狱。”沈巍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赵大柱的申辩状,只有一行字,笔迹很重,像是摁着笔写的:“夫妻之事,外人莫管。”沈巍把那页折起来,搁在案桌上:“大人,第九狱是什么?”包拯说:“第九狱,专审‘死不认错’的。那种人不需要体验,不需要看。他们只需要一件事——坐在一个房间里,面前放着一面镜子。镜子里会一直重复播放他做过的事。不放别人的,只放他自己的。他看到什么时候愿意说‘我错了’,什么时候才能出来。赵大柱如果到了第九狱,他会在镜子里看到张翠兰被他推倒、被他扇耳光、被他赶出家门的画面,一遍一遍地放。他要是能看完一千遍还不认,他就永远别想出来。他要是认了,哪怕只认一次,门就开了。”
聂小倩站在队伍中段,听到“张翠兰被他推倒”时手指微微攥了一下,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案桌上那封申诉状的末尾,那里有一行补充说明,字迹很浅,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赵大柱生前从未在外人面前打骂张翠兰。外人皆视其为‘老实本分的庄稼汉’。但关起门来,张翠兰身上常年有伤。此案若非张翠兰死后申诉,无人知晓。”她轻声问了一句:“那她呢?张翠兰去了哪?”包拯看了她一眼:“她走了。她说了一句话——‘我不恨他了。我就是想让别人知道。’”周景山把第二本卷宗放回案桌上,声音不高:“她等了多久?”包拯说:“等了十七年。赵大柱死了七年之后,她才死的。也就是说,她活着的时候等了十年。赵大柱死的时候,她没去送。她只是站在自家门口,看着他被人抬走,然后回了屋。之后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他。”
第三本卷宗。包拯没有把它推到周景山面前,而是自己拿起来,翻开看了片刻,然后合上,搁在案桌右上角:“这桩案子,本王自己审。”他说得很慢,“你们不用管。”周景山看着那本案卷的封面——封面上没有名字,但有一行极小的字:“告阎罗王包拯,任第一殿时私纵冤魂还阳。”是弹劾状。周景山沉默了片刻:“大人,这桩案子,您打算怎么办?”包拯的手指在案桌上敲了两下,第一下轻,第二下重:“本王不打算怎么办。本王做都做了。有人要告,就让他告。但本王不会改。”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比刚才低了很多,“那个老兵……他回来的时候,本王问他‘你看到她了?’他说‘看到了。她躺在灵床上,穿的是她最体面的那件衣裳。她是个裁缝,一辈子给别人做衣裳,自己只留下了那一件。’本王问他‘那你跪了没有?’他说‘跪了。磕了三个头。她听不到,但我知道她听得到。’”包拯把碟子里那块桂花糕的碎屑拢了拢,拢成一堆,又摊开,“他走的时候,本王跟他说——‘下辈子,别再当兵了。’”他顿了一下,“本王知道自己不该放他。但本王不后悔。”
周景山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大殿侧面。那里有一扇小门,门是木头的,没有上锁。他推开门,里面是一条不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座石台。石台不高,边缘磨圆了,台面泛着青白色的光。台子正中央刻着一个字——“望”。“望乡台。”包拯站在他身后,“本王被贬到第五殿之后,自己修的。亡魂到了第五殿,可以上来站一站。站上去,就能看到人间最后一眼。本王把望乡台放在第五殿,是因为第五殿是复核的最后一关。过了第五殿,就是第六殿到第十殿的受刑和轮回。在受刑之前,本王想让他们再看一眼。看一眼他们舍不得的人、放不下的事、还没说完的话。看完,愿意走的,本王送走。看完,不愿意走的,本王可以留。”他侧过身,让出石台:“你们有人要看吗?”聂小倩站在队伍中段,没有动。沈巍和宋焘也站着没动。许薇薇站在队伍末尾,低下了头。小麟趴在周景山肩上,难得没有说话。
周景山想了想:“我能站上去看看吗?”包拯没有说不:“可以。站上去就行。不用带什么东西,站着就行。”周景山走上石台。他站上去的时候,台面微微亮了一下。他看到的不是宁采臣,不是赵芹,不是任何人。他看到的是他自己——站在城墙上的背影,面朝北方。城墙下面没有人,城外也没有人。只有他一个人。包拯的声音从石台下方传来:“你看到的,是‘你放不下的事’。”周景山沉默了片刻:“我看到我自己站在城墙上。”包拯没有追问:“你站在城墙上,说明你还没有走下来。等你什么时候愿意走下来了,你看到的就不一样了。”周景山走下石台的时候,脚步声比上去时轻了一些。他没有说看到了什么,只是走下台阶,在甬道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回了大殿。
包拯走回案桌后面坐下。他从袖口里取出两样东西,放在案桌上:一缕暗金色的光丝,细细的,像头发丝,但自己发光。“铁面之力。能让人在判决时不被任何外力影响。你用它审案的时候,不会因为对方哭、对方跪、对方求情而改变判断。但也不会因为对方凶、对方骂、对方威胁而改变判断。它的作用是‘不动’。”他又取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赦”字,背面刻着“包”字。“赦令牌。持此牌者,可在危急时刻免除一次‘非正常死亡’。”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一些,“本王被贬到第五殿的时候,上面收走了本王第一殿的印。本王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块令牌。它跟了本王很多年。”
周景山接过两样东西收好:“大人,被贬到第五殿——您后悔过吗?”包拯把案桌上那颗还没吃的麦芽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他没有抬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后悔过。后悔没让那个老兵多留几天。他回去的时候,他娘已经死了。他没来得及跟他娘说上话。”他把麦芽糖放回碟子里,“但本王不后悔放他回去。他回去磕了三个头,磕完了,自己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本王还在殿里等他。”他的手指在案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件事,本王跟谁都没说过。本王被贬的时候,上面问本王‘你认不认错’。本王说‘认’。上面问‘那你还改不改’。本王说‘不改’。上面没再问了,只写了一道文书——‘包拯降调第五殿,即日赴任。’”他顿了一下,“本王当天就去了。走的时候,本王把第一殿的钥匙放在了案桌上。第二天,新来的秦广王上任,钥匙还在案桌上,被人收走了。本王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把钥匙被收到哪里去了。”
周景山没有再问,转身朝殿外走去。跨出第五殿门的时候,他看到门侧的木架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罐,罐子里装着半罐桂花糕。罐盖是松的,像是被人随手盖上去的。他看了片刻,没有碰,迈步走了出去。但他走的时候,沈巍走在他后面,经过那个木架时停了一下,把罐盖轻轻按紧,然后跟了上去。殿门缓缓合拢了,只留了一道极细的门缝。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是有人还在里面点着灯。包拯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新的卷宗,那碟桂花糕还剩三块,他没有吃。那颗麦芽糖被他放回了碟子旁边,也没有吃。他拿起笔,蘸了一下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对谁说的,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钥匙也不知道去了哪。”
五庄观的暮色里,廊下的灯被点着了。小竹蹲在后山那棵小苗旁边,第六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清风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第五殿那桩告自己的案子,后来判了三年。叫唤地狱里,他每天听一遍‘你没杀人’。”清风说,“他听了三年,还是不信。他觉得自己一定杀了人,只是他没记住。包拯就让他又听了三年。第九年的时候,他才信了。他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原来我真的没杀人。’说完这句话,他往前走的时候,再也没有回头看过。”
小竹没有回头:“那那个告包拯的人呢?”清风想了想:“弹劾状后来被撤了。撤状的人说了一句话——‘他心软的时候,也没害过人。他硬的时候,也没冤枉过人。’”他顿了一下,“还说了另一句——‘那把钥匙,他放在案桌上了。新来的人没找到。但他也没找过。’”小竹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那棵小苗的第六片叶子,在晚风里微微地颤着。她伸手碰了一下,叶子没有缩回去。廊下的灯被风吹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又正了回来。远处第五殿的门已经彻底合拢了,但门缝里的暖黄色光还亮着,薄薄一线,没有灭。包拯坐在案桌后面,面前的麦芽糖还没吃,桂花糕还剩三块。他放下笔,拿起那颗麦芽糖,剥开糯米纸,放进嘴里,含了很久,才慢慢低下头。他没有批卷宗,只是把那碟桂花糕往案桌中间推了推,推到了自己够得到的地方。然后他重新提起了笔。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第1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