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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白居易·浔阳江头——老奶奶能听懂的诗

李白和杜甫的背影消失在金色的光里。采石矶的江水和成都草堂的雨水流到了一起,变成了透明的。诗字从纸上浮起来,变成了星星。小青蹲在钱彬肩上,仰头看着那些星星,叫了一声,很脆,像在替李白和杜甫说“再见”。

前方的光不是金色的,是淡蓝色的,像湖水,又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光里面有一条江,江不宽,但很深。江上有一艘船,船头坐着一个人。他穿着白色的衣裳,不是李白那种发光的白,是洗了很多遍的、柔和的、像旧月光一样的白。他的头发花白了,但不是那种颓丧的白,是那种“我已经和时间和解了”的白。他的脸很圆,圆润,像一块被江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不硌手,但你握着它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经历了多少浪。

他手里没有酒壶,没有笔,有一把琵琶。琵琶很旧,琴身上有裂纹。但他没有弹。他在看江水。江水在流,船在漂。他不划桨,船自己走。走了几千年了,还没有靠岸。

白居易。

钱彬站在江边,没有上船。小青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岸边的石头上,歪着头看着那个白衣人。它没有叫,只是看着。因为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安静。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那种“我已经不着急了”的安静。

“白先生。”钱彬开口了。

船上的人没有回头,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叫我白先生。不是‘白大人’,不是‘白侍郎’,不是‘香山居士’。白先生。好。”

他转过身来。他的脸很圆,眼睛不大,但很深。他不像李白那样浑身发光,也不像杜甫那样满脸苦相。他的脸像一个蒸得刚刚好的馒头——朴实,但你觉得它应该很好吃。

“你是大夫。你从五庄观来。你见过李白,见过杜甫。你身上还有狄仁杰的萝卜味,诸葛亮的墨味,魏徵的茶味,李靖的铁锈味。”他的鼻子抽动了一下,“还有赵云的……马味?”

钱彬愣了一下。“您怎么闻出来的?”

“我不闻。”白居易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听的。每个人的脚步不一样。你是大夫,脚步轻,稳,但不快。你带的人里有一个刺客,她走路没有声音,但她的心跳有回声。有一个护卫,他走路像踩在刀背上。还有一个……他的脚步声是湿的。”他看向队伍最后面,雷震站在远处的柳树下,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白居易收回目光,拍了拍身边的船板。“坐。你们走了很多路,见了很多人。到我这里,不用说什么。陪我坐一会儿就行。”

钱彬上了船,坐下。小青跳到船头,蹲在琵琶旁边。船漂着,江水在下面流,声音不大,哗,哗,哗,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白先生,您不弹琵琶吗?”

“不弹。今天不想弹。”白居易把琵琶挪到一边,仰头看着天。“我年轻的时候,弹得很好。不是弹给自己听,是弹给别人听。别人听懂了,我就高兴。别人听不懂,我就难过。后来老了,不弹给别人听了。自己听。自己听,就不用弹了。心里有曲子就行。”

他顿了顿。“你知道我写过多少首诗吗?”

钱彬想了想。“近三千首。”

“三千首。写的时候,每一首都改了又改。改到不识字的老太太都能听懂为止。”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有人问我,你一个进士,给老太太改诗,不丢人吗?我说,诗不是写给进士看的。进士不看诗,进士看奏折。诗是写给老百姓看的。老百姓不识字,但他们听得懂话。你的诗像话,他们就懂。你的诗不像话,他们就不懂。就这么简单。”

画面忽然一转。钱彬发现自己站在长安城的街道上,不是朱雀大街,是东市旁边的一条小巷子。巷子口围着一群人,人堆里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手里拄着拐杖,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白居易,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袍,手里拿着一卷纸。

“大娘,您听听这首诗: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老太太没说话,眯着眼睛看着他。

白居易等了一会儿,又问:“大娘,您听懂了吗?”

老太太用拐杖敲了敲地。“草嘛。火烧了,春天又长出来。听懂了。”

白居易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您觉得怎么样?”

“怎么样?草就是草。你说的是对的。但你说得……有点绕。”老太太想了想,“你说‘离离原上草’,‘离离’是啥?”

白居易愣了一下。“茂盛的意思。”

“那你直接说‘茂盛’不就行了?说‘离离’,谁听得懂?”

白居易在纸上划掉“离离”,写了“茂盛”。又看了看,又划掉了。他蹲下来,和老太太平视。

“大娘,那您说,怎么说您能听懂?”

老太太想了想。“你就说‘原上的草,一茬一茬的’。一茬一茬的,我们都懂。庄稼一茬一茬的,草也是一茬一茬的。”

白居易愣了很久。然后他把“离离原上草”改成了“原上草,一茬茬”。他念了一遍,老太太点了点头。“这个好听。一茬茬,听着就茂盛。”

白居易站起来,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原上草,一茬茬”。写完,他笑了。不是那种“我写出了好诗”的笑,是那种“我学会了怎么说话”的笑。

钱彬站在巷口,看着那个绿袍年轻人蹲在老太太面前改诗的样子。小青从他肩上跳下来,跳到白居易的纸边上,歪着头看着那行字——“原上草,一茬茬”。它叫了一声,很脆。

“它在说什么?”白居易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钱彬回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船上。白居易还坐在船头,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碗茶,热气升起来,在淡蓝色的光里打着旋。

“它在说,那首诗,后来变成了‘离离原上草’。”

白居易喝了一口茶。“‘离离’还是好。但‘一茬茬’也好。两个都好。一个给读书人看,一个给老百姓听。不冲突。”

画面又转了。这一次不是长安,是江州。浔阳江头。

白居易四十多岁,被贬到江州做司马。他坐在江边的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琵琶行》的第一句——“浔阳江头夜送客”。他写完了,看了看,划掉了“夜送客”,改成“夜别客”。又看了看,又划掉了。

“太雅了。”他自言自语。

他又写:“浔阳江头送客走。”写完,愣了片刻。“太俗了。”他站起来,在江边走来走去。走了一刻钟,坐下来,重新写——“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然后哭了。不是伤心,是找到了。

不远处,一艘船上传来琵琶声。不是弹给他听的,是弹给自己听的。曲调很旧,像是一个人在说很久以前的事。白居易放下笔,站起来,朝那艘船走去。他没有看到弹琵琶的人,但他听到了。他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绿袍,吹了很久。

回来以后,他写完了《琵琶行》。写到最后一句,他停了一下——“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他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笑了。“江州司马青衫湿。我的青衫,确实湿了。”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干的。但他没有改。他知道,读这首诗的人,会替他湿。

船上的白居易把茶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很旧,边角卷起来了。他把纸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写这句话的时候,”他说,“不是我一个人说的。是那个弹琵琶的女子说的。她弹完,没有说话,但我听到了。她用琵琶说了这句话。我只是把它写出来了。”

他把纸递给钱彬。钱彬接过来,纸很轻,但上面的字很重。不是墨重,是意重。

“您怎么知道她说了这句话?”

白居易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她说了。我相信,每一个被生活亏待过的人,在某个时刻,都会想说这句话。我只是替她们说了。”

小青从船头跳过来,落在纸上,歪着头看着那行字。它看不懂,但它的翅膀上有一个墨点——不是它自己的,是白居易的指尖刚才蹭上去的。墨点很小,但很黑,像一颗星星。

小青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白居易问。

“它在说——‘天涯沦落人’五个字,有五个味道。”钱彬说,“第一个字是咸的,像眼泪。第二个字是苦的,像黄连。第三个字是涩的,像生柿子。第四个字是酸的,像没熟透的梅子。第五个字是甜的。”

白居易的眉毛挑了一下。“甜的?哪个字?”

“‘人’字。”

白居易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小青的头。“你说得对。不管多苦多难,最后落在一个‘人’字上。人活着,就有甜的时候。”

田七郎从岸边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船边。他没有上船,只是站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白色的石头,放在岸边的沙子上,正对着船的方向。

“您写的诗,我不识字。但我听人背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听了,记住了。每次我受伤、觉得自己不行了,就想这句话。草烧了还会长,我伤了也会好。”

白居易看着田七郎。“你不识字,但你懂我的诗。比那些识字的人还懂。”

田七郎想了想。“您的诗,不用字。用……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白居易笑了。这一次,他不是那种“我写了好诗”的笑,也不是“我学会了怎么说话”的笑。是那种“有人听懂了”的笑。

他从船上站起来,拿起琵琶,没有弹。他把琵琶举过头顶,对着江面。月光照在琵琶上,琴身的裂纹像河流,琴弦像桥。

“这首曲子,叫《浔阳江头》。我弹了几千年了。今天不弹了。今天有人听懂了,就不用弹了。”

他把琵琶放回船上,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但他没有皱眉。

远处,雷震站在柳树下,一直看着这边。他的嘴唇动了动。闻不语听到了——“他的话,我听懂了。不是用耳朵。”

闻不语用手语比划。宁采臣翻译:“他说,他听懂了。”

钱彬站起来,下了船。小青飞到他肩上。

“白先生,您还有什么要告诉后人的吗?”

白居易想了想。“告诉后人——写诗,不要端着。要蹲下来,和老百姓平起平坐。你蹲下来,他们就会坐下来。他们坐下来了,你的诗就活了。”

钱彬点头。

白居易笑了。他没有站起来,没有走。他坐在船头,端着那碗凉茶,面朝江水。船漂着,越来越远。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融进了淡蓝色的光里。

小青蹲在钱彬肩上,看着那个方向,叫了一声,很轻。

柳望舒翻开帛书,笔尖落下。

“白居易,唐朝。诗人。写《长恨歌》《琵琶行》。执念:我的诗,不识字的人能听懂吗。治愈者:田七郎。见证者:钱彬、宁采臣。听诗者:小青。”

她合上帛书。

妈祖提着灯走在前面,红灯在淡蓝色的光里像一颗星星。诸葛亮跟在后面,羽扇轻摇。

“白先生的诗,读起来像喝水。”诸葛亮说。

“喝水?”宁采臣问。

“对。不呛,不噎,顺喉咙就下去了。喝完了,你才觉得,这水是甜的。”

钱彬没有说话。他走进光壁,小青跟在他脚边,一跳一跳的。

身后,江面上传来琵琶声。不是白居易弹的,是风弹的。风穿过琴弦,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说话。说的什么?不知道。但听懂了。

(第2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