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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张骞·凿空西域——老祖宗严选

光壁裂开的时候,钱彬闻到的不是花香,是羊膻味。

不是北海那种冻了几千年的冷膻,是热的、刚出锅的、混着孜然和盐巴的膻。他愣了半秒,然后看到了一只手——一只黑黢黢、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泥的手——正从一只滋滋冒油的羊腿上撕下一块肉,塞进嘴里。

“嗯。”手的主人嚼了两下,眉头皱在一起,像在审一桩棘手的案子,“这羊不行。太肥。肥了腻。”

他吐出骨头,在旁边的石头上蹭了蹭手指,从腰间摸出一根小木棍,在一张皱巴巴的羊皮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肥。”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钱彬。

“你是谁?”

“路过的人。”钱彬说。

张骞——因为那只手的主人正是张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小青身上。他盯着那只翠绿色的小鸟看了三秒钟,忽然咧嘴笑了。

“能吃吗?”

小青炸毛了。

钱彬赶紧把小青塞进怀里。“不能。它是我的灵宠。”

“灵宠?”张骞的眉毛挑了一下,“那它能干活吗?能拉磨吗?能耕地吗?”

“……不能。”

“那能下蛋吗?”

“也不能。”

张骞失望地叹了口气,把羊皮卷重新卷起来塞进怀里。“不能吃不能干活不能下蛋,你养它做什么?浪费粮食。”

钱彬沉默了。小青从他领口探出头,冲张骞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不满。

“它在骂我?”张骞问。

“它说它能吃虫。”钱彬翻译。

张骞想了想,勉强点了下头。“那还算有点用。虫害庄稼,吃虫就是干活。”他弯下腰,从地上拔起一株草,递给小青。“吃这个虫。”

小青低头一看,草叶上趴着一只绿色的小虫,正在悠闲地啃叶子。小青啄了一下,虫子没了。张骞的眼睛亮了。

“好鸟。”他说,语气真诚了许多。然后他从另一株草上又捉了一只虫,亲自送到小青嘴边。“吃,多吃点。虫害庄稼,你吃虫就是帮我。”

小青啄了第二只。张骞笑了,露出一口被西域风沙磨得发黄的牙。“行了,你养它不亏。”他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然后朝前方努了努嘴。“走吧,带你看看我的园子。”

张骞的园子不是园子,是半个西域。

钱彬跟着他走了不到百步,眼前的景象就让他明白了什么叫“老祖宗严选”。一条土路的两侧,密密麻麻种满了各种作物。不是整齐的田垄,是东一块西一块,像小孩随手撒的种子,但每一株都精神抖擞,叶子绿得发亮。

张骞走到一棵藤蔓前,蹲下来,捏了捏一颗紫黑色的小果子。“葡萄。”他说,语气像在介绍一位老朋友,“大宛国的。甜。”他摘了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嗯,这个品种好。籽少,肉厚,甜得正。”

他又摘了几颗,递给钱彬。“尝尝。”

钱彬吃了一颗。确实甜。不是那种齁甜,是清甜,像秋天的晨露混着蜂蜜。

“这个我要带回去。”张骞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割下一截藤蔓,用湿泥裹了根,塞进一个竹筒里。竹筒上刻着字——“大宛葡萄·甜·籽少”。他又在竹筒上添了一笔:“可酿酒。”

“您还酿酒?”钱彬问。

张骞白了他一眼。“不然呢?葡萄那么多,吃不完烂了?酿酒能存,冬天喝。喝完还能暖身子。”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拔开塞子,一股酒香飘出来。他仰头喝了一口,递给钱彬。“尝尝。去年酿的。”

钱彬接过来抿了一小口。酒是甜的,但后劲很足,一股热流从喉咙直冲胃里。他咳了一下。

张骞满意地笑了。“好酒吧?大宛人不会酿,糟蹋东西。我琢磨了三个月才琢磨出来。”他把皮囊塞好,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他又蹲下了。这次是一丛矮矮的、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苜蓿。”他摘了一片叶子放在嘴里嚼了嚼,眉头又皱起来了。“苦。人吃不好吃。”他又嚼了两下,吐掉,想了想,在羊皮上写:“苜蓿·苦·人不宜食。”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朝远处正在吃草的一群羊喊了一嗓子:“过来!”羊群慢吞吞地挪过来,张骞拔了一大把苜蓿扔给它们。羊抢着吃,吃得头都不抬。

张骞盯着羊看了半天,直到一只羊打了个响鼻,满足地走开。他的眼睛亮了。

“羊爱吃。”他在羊皮上又添了一笔:“喂羊。羊吃这个长膘快,肉不膻。”

他蹲下来,把苜蓿的根挖出一丛,同样用湿泥裹了,塞进另一个竹筒。竹筒上刻着——“苜蓿·喂羊·羊肥不膻”。

钱彬看着他给每一个竹筒写标签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使节,更像一个……采购员。一个跑了万里路、被匈奴关了十几年、差点把命丢在沙漠里的采购员。

“您带的这些东西,都是给汉武帝的?”钱彬问。

张骞头也没抬。“给皇上?皇上吃得了多少?葡萄种下去,一长一大片。苜蓿喂羊,羊生羊,一窝接一窝。这些东西是给天下人的。”他把竹筒塞进背包里,背包已经鼓得像座小山。“皇上只是帮我带回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吧,前面还有。”

前面是一棵树。不,是一排树。树干粗壮,树皮龟裂,像老人的手背。树上挂满了青色的果子,还没熟。张骞走到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果子,看了很久。

“胡桃。”他说,声音忽然轻了。“从大宛带回来的。种了三年才发芽。我还以为它死了。”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糙,他的手指更糙。糙碰糙,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种它的时候,想着等我老了,在树下乘凉。孙子爬树摘核桃,我在下面接着。”他的手停了一下。“孙子没见着。我回来的时候,儿子都不认识我了。”

钱彬没有说话。

张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地上捡起一颗去年落下的核桃,壳已经黑了。他用石头砸开,抠出皱巴巴的核桃仁,放进嘴里嚼了嚼。

“还能吃。”他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核桃能放。放一年都不坏。饿不死。”

他在羊皮上写:“胡桃·耐储·可榨油”。字迹比之前潦草,但每个字都用力。

张骞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弯下腰,从地上拔了一株开着黄色小花的草。他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什么玩意儿?”他自言自语,把草根上的土抖掉,咬了一口根。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苦!比黄连还苦!”

他吐掉,又咬了一口叶子。更苦。他把整株草扔在地上,踩了两脚。“不能吃。”

但他没有走。他蹲下来,盯着那株被踩扁的草看了半天。然后他又拔了一株,这次没嚼,把它捣碎了,敷在自己手背上——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冻疮留下的旧伤,一到冬天就痒。

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他低头看了看手背。痒轻了些。

“嗯?”他的眉毛挑了起来。他又捣了一株,这次涂在另一道旧伤上。又等了一会儿,痒又轻了。

张骞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看到好东西的亮,是那种“这东西虽然难吃但居然有用”的亮。

他在羊皮上写:“某草·苦不可食·捣碎敷疮止痒”。他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一朵小花的形状。“明年春天来看看它长什么样,认准了,以后采。”

他把那株草连根带土塞进一个竹筒,竹筒上刻了一个“药”字。

钱彬看着那个“药”字,忽然想起一件事。“张先生,您有没有遇到那种——不能吃、不能喂牲口、也不能做药的东西?”

张骞想了想,从背包最底下翻出一个竹筒,打开盖子,倒出一把干巴巴的、颜色发褐的果子。他捏起一颗,表情复杂。

“这个。”他说,“在大夏看到的。当地人叫它‘阿魏’,说是香料。我闻着怪,尝了一口——呸!又苦又涩,还麻舌头。给羊,羊不吃。做药,试了,没用。”

他看着手里那把果子,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用力朝远处扔了出去。

“扔了。”

果子划出一道抛物线,落进了草丛里。

张骞拍了拍手,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不能吃不能喂不能治病,留着占地方。扔了干净。”

钱彬看着他,忽然想笑。这就是老祖宗的逻辑——有用的带回来,没用的扔掉。简单,粗暴,但无比实用。

张骞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越来越宽,两边的作物越来越密。葡萄、石榴、胡桃、苜蓿、胡麻、蚕豆、黄瓜、大蒜、香菜……有些钱彬认识,有些不认识。张骞每到一种作物前就停下来,摘一颗尝尝,或者闻一闻,然后在他的羊皮上写写画画。

“黄瓜,脆,水分多,夏天吃解渴。好。”

“大蒜,辣,但能驱虫。腌着吃也不错。”

“香菜,有人爱吃有人不爱。管不了那么多,带回去,谁爱吃谁种。”

他每说一样,就往背包里塞一个竹筒。背包已经鼓得不像话了,背带勒进他的肩膀里,但他没有放下来的意思。

小青蹲在钱彬肩上,歪着头看着张骞的一举一动。忽然它叫了一声,飞起来,落在一株藤蔓上,啄了一颗红色的小果子。

“哎!”张骞冲过来,“那个还没试过!”

他从小青嘴里抢下半颗果子,放在嘴里尝了一下。眉头皱了一下,又展开。

“甜。酸甜。汁多。”他在羊皮上写,“某果,红,酸甜,可食。”然后他看了一眼小青,点了点头。“你立了一功。”

小青得意地叫了一声。

天快黑了。张骞终于走不动了,在石榴树下坐下来,把背包卸下来,靠在树干上。他的腿在抖,不是怕,是累。走了几千年了,腿早该废了。

钱彬在他旁边坐下。

“张先生,您为什么要带这些东西回来?一路上那么苦,好几次差点死了。”

张骞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树上摘下一颗石榴,还没熟透,皮是青的。他用指甲划开,掰成两半,露出里面白色的籽。他抠了几颗塞进嘴里,嚼了嚼,酸的,他的脸皱了一下,但没有吐。

“因为好吃。”他说。然后又嚼了几颗。“因为有用。因为能让人活得好一点。”

他把剩下的半颗石榴放在地上,看着那些白色的籽。

“我在大夏看到一个老头,七十多岁,牙掉光了,啃不动肉。他家里种了一棵石榴树,他把石榴籽嚼碎了咽下去,说‘这是我一天最舒坦的时候’。”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就想,这种东西,长安的人也应该吃到。”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钱彬也闭上眼睛,耳边是风声、树叶声,还有张骞缓慢而均匀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钱彬听到张骞开口了。

“你知道吗,我这一辈子,最遗憾的不是被匈奴关了十几年。”

“是什么?”

“是我妻子。匈奴女子。她跟着我从匈奴逃出来,一路跑到敦煌。她病倒了,说‘你走吧,别管我’。我没走。她骂我,说‘你走了十几年,就为了回汉朝。现在快到了,你不走了?’”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我把她葬在敦煌。面向东。她没见过长安。但她葬的地方,能看到去长安的路。”

张骞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睛看着南方。南方是敦煌的方向。

“她说她值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欠她一条命。”

风停了。石榴树不响了。钱彬伸出手,按在张骞的手背上。那只手凉,糙,但很稳。

“后人记得您带回来的葡萄、石榴、核桃。也记得您的妻子。敦煌有她的坟,面向东。几千年了,还在。”

张骞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血,是水。很清的、像石榴籽咬破时溅出来的汁水一样的水。

“那就好。”

他松开攥着的手,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不再攥了。

他身后的石榴树忽然开了花。不是一朵,是满树。火红火红的,像一团团烧着的云。花瓣从树上飘下来,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手心里。

他看着手心里的花瓣,笑了一下。

“好看。”他说,“比她当年戴的红花还好看。”

钱彬站起来。张骞还坐在树下,没有站起来。

“您不走吗?”钱彬问。

“走。”张骞说,“但我想再坐一会儿。这树我种了几千年了,还没好好看过它开花。”

钱彬点了点头,转身朝光壁走去。

小青从他肩上飞起来,飞到石榴树上,落在一根树枝上,歪着头看着张骞。它叫了一声,不是脆,是柔。然后它飞回来,落在钱彬肩上。

身后,石榴树的花越开越密,整棵树成了一团红色的云。张骞坐在云下面,白发红衣,像一个在地里坐了一辈子的老农。

柳望舒翻开帛书,笔尖落下。

“张骞,汉朝。使节。凿空西域。带回国葡萄、石榴、胡桃、苜蓿等作物十余种。执念:这些东西有用吗。治愈者:钱彬。见证者:宁采臣。尝果者:小青。”

妈祖提着灯站在光壁外面,看着那颗从翠绿色变成淡金色的星。

“他的执念是什么?”她问。

“他怕带回来的东西没用。”钱彬说。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葡萄酿成了酒,苜蓿喂肥了羊,核桃榨成了油,苦草做成了药。不好吃又没用的,扔了。”

妈祖点了点头。

远处,那颗淡金色的星旁边,有一颗更小的星亮了起来。不是英灵的星,是石榴花的星。火红色的,很小,但很亮。

闻不语蹲在虚空中,手指按着波纹。他听到了雷震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他扔了没用的东西。我也想扔。但不知道哪些是没用的。”

宁采臣翻译了。钱彬没有回头。他朝前方走去。小青跟在他脚边,一跳一跳的,嘴上还沾着那颗红色小果子的汁水,甜甜的。

(第1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