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带着听潮和云母去了金山寺。三个人坐马车,走了半天一夜,第二天清晨到了。
金山寺建在江中的一座小岛上,四周是水,只有一座石桥连着岸边。寺庙很大,殿宇重重,钟声悠扬。和尚们在做早课,诵经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念经。
云母站在石桥头上,方盒子打开,屏幕上能量读数的数字在跳。“法海的禅房在最后面,最深处。金钵的能量波动很强,像一个烧开的锅,一直在冒泡。寒江,你确定你要去?”
寒江面无表情。“来都来了。”
听潮蹲在河对岸,耳机戴在耳朵上,声波探测正在扫瞄整座寺庙。他在脑海里画出了金山寺的完整结构图——大雄宝殿、藏经阁、方丈室、斋堂、僧寮,还有法海的禅房。禅房里没有人,法海不在。金钵在供桌上,用黄绸盖着,钵口朝下。没有机关,没有禁制。
“法海很自信,觉得没人敢偷他的东西。”听潮摘下耳机,“他错了。”
寒江从石桥头跳上河面,脚下结了冰,滑着冰往金山寺的方向走。滑到一半的时候,河面上忽然涌起一道浪,浪不大,半米高,但正好打在他面前。他停住了。浪里面有一个黑影,不是鱼,不是虾,是一条黑鱼精。黑鱼精浮出水面,露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鼓鼓的,瞪着寒江。
“施主,金山寺不开放参观。请回。”
寒江看着他。“我不是来参观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来偷东西的。”
黑鱼精愣了一下。他在金山寺守了几百年,偷东西的人见过很多,但这么直白地承认自己是来偷东西的,还是第一次。
“你偷什么?”
“金钵。”
“那是我们法海师父的法器。你不能偷。”
“那我来借。借了不还。”
黑鱼精沉默了片刻。“你这个人,说话很欠揍。”
“我知道。”
黑鱼精从浪里跳出来,化成了人形——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褂,手里拿着一把鱼叉。他指着寒江。“你要偷金钵,先过我这一关。”
寒江看着他手里的鱼叉。“你打不过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手里没有东西。你拿着鱼叉还打不过我,你会很丢人。”
黑鱼精气得脸都黑了。他举起鱼叉朝寒江刺过来。寒江没有躲,伸出手,握住了鱼叉的杆。冰从他的掌心蔓延到鱼叉上,蔓延到黑鱼精的手上,蔓延到他的胳膊上,蔓延到他的肩膀上。黑鱼精被冻住了,整个人变成了一尊冰雕,还保持着刺鱼叉的姿势。
听潮蹲在对岸,看着那尊冰雕。“他还能呼吸吗?”
寒江看了看。“能。鼻子没冻住。”
“那还行。”
寒江继续滑冰,到了金山寺的围墙下面。翻墙进去,找到了法海的禅房。窗户关着,门锁着。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安静的寺庙里格外刺耳。他走进去,看到供桌上放着一个金钵,黄绸盖着。他走过去,伸手去拿。手指刚碰到金钵,一股巨大的力量从金钵里涌出来,把他弹飞了出去。他撞在墙上,墙上留下一个人形的凹坑。
云母从窗户翻了进来,看到寒江嵌在墙里的样子,叹了口气。“我就说会这样。黑鱼精没拦住你,金钵拦住了。你每次都被弹飞,弹不腻吗?”
寒江从墙里拔出来,面无表情。“你带了铅盒吗?”
“带了。”云母从背包里掏出一个铅盒,盒子不大,刚好能装下金钵。她又掏出一双棉布手套,递给寒江。“戴上。铅盒只能隔绝能量,不能隔绝物理接触。金钵还是认主,你不能直接用手碰。”
寒江戴上手套,拿起金钵。金钵在他手里震了一下,没有弹飞他。他把金钵放进铅盒,盖上盖子。金钵在盒子里震了几下,不动了。
听潮蹲在禅房外面,耳机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来了!法海的大弟子!他听到动静了。走!”
三个人从窗户翻了出去,踩着河面滑远了。寒江在河面上结了冰,三个人滑冰走的,速度快到法海的大弟子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消失在晨雾中。
黑鱼精还冻在河面上,举着鱼叉,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听潮从它旁边滑过的时候,顺手在它的冰雕上贴了一张纸条:“借金钵一用,用完还。不还。”落款是“一个路过的人”。
法海回到金山寺的时候,金钵已经不在了。他看到空空的供桌,看到墙上人形的凹坑,看到河面上那尊冰雕——黑鱼精还举着鱼叉,嘴张着,在冰里冒泡。
他把黑鱼精从冰里救出来。黑鱼精打了个哆嗦,牙齿咯咯响。“师父,有人来偷金钵。他说他叫‘一个路过的人’。”
法海的脸黑了。“金钵被偷了?谁偷的?”
“一个黑衣人。会在水上结冰,从河面上滑过来的。很厉害,我打不过。”
法海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金钵了,金钵被偷了。但他不能没有金钵。他是法海,金山寺的方丈,得道高僧。没有金钵,他拿什么收妖?拿什么镇妖?拿什么吓唬人?
他走到大雄宝殿,跪在佛像前,磕了三个头。“佛祖,弟子无能。金钵被盗,弟子无法收妖。请佛祖指点。”
佛像没有说话。金光在殿内闪了一下,不是佛祖显灵,是苏挽晴蹲在殿梁上,用愿力碎片在金钵上打了标记。
法海不知道。他只知道,佛祖给了指示——去杭州,找到白素贞,金钵会自己回来。
苏挽晴蹲在雷峰塔上,暗紫色的光点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她的金钵标记已经生效了,不管金钵被藏在哪里,只要法海靠近白素贞,标记就会激活,金钵会自动飞回法海手里。
她没有告诉法海。她不需要告诉他。她只需要在白素贞最幸福的时候,让法海出现,让金钵发光,让白素贞现出原形。悲剧越惨烈,她收获的情绪越多。
婴宁的情感共鸣探到了苏挽晴的位置,探到了她心里的计算——不是愤怒,不是饥饿,是一种很冷的东西,像冰,像刀,像手术刀。她不是在报复,她是在收割。白素贞的幸福对她来说只是一株庄稼,等庄稼长熟了,她就来收割。
婴宁把感知到的情况告诉了孙清婉。孙清婉偏头看着听潮。“金钵上有她的标记?”
听潮在铅盒上扫了一遍。声波在铅盒表面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能量读数有微弱的波动,不是金钵的能量,是苏挽晴的愿力碎片。
“有。标记在钵底,很小,像一粒芝麻。铅盒能隔绝能量,但不能完全隔绝。标记的能量在往外渗,很慢,但一直在渗。法海只要靠近白素贞到一定距离,标记就会激活,金钵会飞回去。”
孙清婉沉默了片刻。“那就不让法海靠近白素贞。”
端午过去了,白素贞没有现原形。法海没有等到他想等的结果。他在金山寺等了三天,等到他的耐性磨光了,等到他的脸从黑变成了紫。
他决定不等了。他要去杭州,亲自收白素贞。
他走到江边,江水在脚下翻涌,他要渡江。黑鱼精从水里冒出来,拦在他面前。“师父,没有金钵,您收不了那个白蛇精。您还是等金钵找回来再去吧。”
法海看着他。“等不了了。她在杭州,许仙在杭州。她怀孕了,孩子快生了。等孩子生下来,再收她就更难了。”
黑鱼精沉默了片刻。“师父,您为什么非要收她?她做了坏事吗?”
法海愣了一下。“她是妖。”
“妖就一定要收吗?”
“妖会害人。”
“她害了谁?”
法海看着黑鱼精,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白素贞害了谁。他只知道她是妖,妖会害人。书上写的,师父教的,祖师爷传下来的。他只管执行,从来不想为什么要执行。
“让开。”法海的声音很低。
黑鱼精让开了。法海踏上了江面,江水在他脚下分开,给他让出一条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苏挽晴蹲在江边的柳树上,看着法海过江的背影。她的嘴角翘了一下。执念,是最好的工具。只要法海不放,她的标记就不会失效。只要标记不失效,金钵就会回来。只要金钵回来,白素贞就会被收。
她等着。听潮的声波探测捕捉到了她的心跳。很慢,很稳,像一只趴在网上的蜘蛛在等猎物撞上来。
他没有告诉孙清婉。不是因为不想说,是说了也没有用。苏挽晴不会因为被发现了就放弃。她等了几百年了,不差这几天。
法海到了杭州。他站在断桥上,看着西湖对岸的清波门。他的手空着,没有金钵,但他的眼睛里有金光——不是佛光,是执念的光。
他走过断桥,走过白堤,走过苏堤,走到清波门。他找到了许仙的药铺。门开着,许仙在里面配药。白素贞坐在后院的椅子上,肚子已经很大了,快要生了。小青在她旁边剥莲子。
法海走进去。许仙抬头看到他,手里的石臼没有停。“法师来了。坐吧。”
法海没有坐。“许仙,你知道你妻子是什么吗?”
“知道。蛇。”
“你不怕?”
“不怕。”
法海沉默了。他看着许仙的手,那只手在抓药,很稳,没有抖。他忽然想起黑鱼精说的那句话——“她害了谁?”
他问了。“许仙,她害过你吗?”
许仙的手停了一下。“没有。她给我送伞,给我送粽子,给我捡药材。她没有害过我。”
法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很坚定的东西。法海看不懂,但他感觉到了——那是被爱过的眼睛。他的师父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他。他的徒弟也没有。没有人。
他的金钵飞回来了。钵底苏挽晴的标记在金钵靠近白素贞的那一瞬间被激活了。金钵从铅盒里震开了盖子,从云母的背包里飞出来,穿过了药铺的窗户,飞到了法海的手里。法海看着手里的金钵,愣了一下。金钵在发光,光很亮,亮到刺眼。钵里映出了白素贞的本相——一条巨大的白蛇,盘在后院的椅子上。
法海的手在发抖。金钵的光越来越亮,暗紫色的能量在金钵表面流动。苏挽晴的执念种子在金钵里发芽、生长、缠绕,缠住了法海的心。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紫光。
“妖孽,现形。”
他把金钵举起来,对准了后院的方向。
白素贞坐在椅子上,看到金钵的光照过来。她想跑,跑不动。孩子快生了,她的身体太重了,站不起来。小青从厨房冲出来,挡在白素贞面前。“法海!你敢!”
法海没有看她。他的眼睛盯着白素贞。“妖孽,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许仙从药铺里冲出来,挡在白素贞面前,用身体挡住了金钵的光。“法海!你要收她,先收我!”
法海的手停了一下。“许仙,让开。”
“不让。你收她是错的。她没有害过人。她给我生了孩子,孩子还没出生。你收了她,孩子怎么办?”
法海的手在发抖。金钵的光在闪烁。苏挽晴的执念种子在他心里说:“收了她。妖不能和人在一起。”他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在说:“许仙说得对。她没有害过人。”两个声音在打架。
白素贞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肚子很疼,但她的心更疼。法海要收她,小青挡在她面前,许仙挡在她面前。她不想让他们为她受伤。她飞起来了,飞到西湖的上空,双手平伸,湖水在她脚下翻涌。
“法海,你要收我,我就淹了你的金山寺!”
法海抬起头看着她。“妖孽,你敢!”
她的手往下压,湖水涌了起来,涌向金山寺的方向。她在发动洪水,要淹了金山寺。但她的洪水会淹到附近的村庄,会淹死百姓,会让她背负杀劫。她不知道自己会被法海收,杀劫会让她永世不得超生。她不在乎了。
孙清婉站在断桥上,三枚水球在她身侧旋转。她伸出手,按在湖面上。她的水系能力在这一刻全力运转——洪水在她手下拐了一个弯,绕过了村庄,绕过了农田,绕过了百姓的房屋。洪水顺着她开辟的河道,只淹了金山寺的围墙。
白素贞感觉到了有人在控水。不是她在操控洪水,是孙清婉在替她操控。她的手还在往下压,但洪水没有伤到任何人。没有百姓伤亡,没有农田被淹,没有杀劫。
法海站在金山寺的围墙上,看着洪水只淹了寺庙,没有淹到外面的村庄,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金钵。金钵里的暗紫色能量在褪去,像潮水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退。苏挽晴的执念种子在孙清婉控水的那一刻碎了——不是被打碎的,是被“真相”碾碎的。真相是,白素贞没有伤及无辜。
法海把金钵放下了。
白素贞从空中落下来,落在许仙面前。她的肚子很疼,疼得站不直。许仙扶着她。她的羊水破了。
“要生了。”
苏挽晴蹲在雷峰塔上,看着白素贞被许仙扶进药铺。她的暗紫色节点没有生效,法海放下了金钵,白素贞没有背负杀劫。她的计划又失败了。
婴宁的情感共鸣探到了她的心。不是愤怒,不是饥饿,是一种很冷的东西——冷到她自己都在发抖。她蹲在雷峰塔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在抖。她在哭。
听潮的声波探测捕捉到了她的心跳。很慢,很弱,不是虚弱,是在哭。
他摘下耳机,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2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