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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北海后,五人继续沿着海岸线向东。北域的地形从冰原变成了礁石滩,礁石是黑色的,上面长满了海藻,滑溜溜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不是花香,是血。

“陵鱼的领地在前面。”周景山走在最前面,坤元杖点在礁石上,杖尖泛着土黄色的光芒,“按照白泽图标注,它们住在北边的一片礁石群里。那里有一个小海湾,水深但不深,礁石缝隙多,适合陵鱼躲藏。”

“陵鱼?”赵真真念着这个名字,“《山海经》里的陵鱼?”

“《山海经·海内北经》有载。”钱彬推了推眼镜,“‘陵鱼人面,手足,鱼身,在海中。’陵鱼是半人半鱼的神兽,脸像人,手脚像人,但身体是鱼。它的眼泪能治眼疾,白内障、青光眼、视网膜脱落都能治。”

“它的眼泪?”李煜问。

“陵鱼哭的时候,眼泪会变成珍珠。”钱彬说,“珍珠磨成粉,入药,能明目。”

“那它们不是很珍贵?”

“很珍贵。”钱彬说,“也很危险。陵鱼性情凶猛,会攻击靠近的人。它们的牙齿很锋利,能咬穿金属。”

赵真真摸了摸腰间的金羽弓。

“那我们小心点。”

孙清婉走在队伍中间,三枚水球在她身侧缓缓旋转。她偏了偏头,蒙眼的丝带对着礁石群的方向。

“前面有能量波动。”她说,“暗紫色的——改造神兽。一只,很大。在追什么东西。”

“追陵鱼?”李煜问。

“是。”孙清婉的声音有些发紧,“陵鱼在逃。它的孩子被改造神兽抓了,它想救,但救不了。它的孩子在哭。”

赵真真的心揪了一下。

“它在哪?”

“在前面。礁石群的中央。”

五人加快脚步,朝礁石群的方向跑去。

礁石群很大,礁石高高低低,有的露出水面,有的藏在水下。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巨大的声响,像有人在敲鼓。礁石之间,有一个小海湾。海湾不大,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沙子和贝壳。

海湾中央,一只巨大的鱼正在追一群陵鱼。

那只鱼很大,至少有十米长。浑身覆盖着黑灰色的鳞甲,鳞甲的边缘有暗紫色的能量纹路。它的头是圆形的,嘴巴很大,张开能吞下一整个人。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燃烧的光。它的背上插着几根金属管子,管子里流淌着暗紫色的液体。

改造过的鲸鱼。

陵鱼们在礁石缝隙里躲藏。它们长得很奇怪——脸是人的脸,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眼睛很大,黑色的,像两颗黑曜石。嘴巴很小,嘴唇很薄,像两片花瓣。身体是鱼身,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手脚很短,像婴儿的手脚,在水中划来划去。

它们在发抖。有一只陵鱼怀里抱着一只幼崽,幼崽很小,只有巴掌大,鳞片还是软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它在哭,声音像婴儿的啼哭,很细,很尖。

改造鲸鱼张开嘴,朝那只抱着幼崽的陵鱼冲去。

“打!”赵真真喊了一声。

她摘下头发上的金色发卡。金羽弓在她手中膨胀、拉伸、变形。弓臂拉长到两米,弓身中央的金色圆环旋转起来。金光箭矢射出,精准地射入改造鲸鱼的左眼。鲸鱼吃痛,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尾巴猛地一扫,掀起一道巨浪。

李煜一步踏出,焚江刀在手。他没有正面硬拼——在海边,地面湿滑,硬拼容易摔倒。他侧身避开鲸鱼的尾巴,反手一刀劈向鲸鱼的脖子。刀锋砍在鳞甲上,溅出一串火星,只留下一道白痕。

“好硬!”李煜咬牙。

钱彬的九节鞭甩出,藤蔓缠住了鲸鱼的后腿。鲸鱼低头看了一眼,一口咬断了藤蔓。它的牙齿锋利得像剪刀,藤蔓在它嘴里像纸一样被撕碎。

“木系对它的克制有限。”钱彬皱眉,“它的体内有金属骨架。”

周景山抬起坤元杖,杖尖顿在礁石上。土黄色的光芒从杖尖涌出,顺着水面蔓延到鲸鱼脚下。水面裂开,一道石柱从水底升起,顶在鲸鱼的腹部。鲸鱼被顶得失去平衡,身体后仰。

孙清婉的预知之眼全力运转。在她的视野中,鲸鱼胸口的控制核心清晰可见——一团暗紫色的光,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能量管道。

“控制核心在头部,偏左五度,深度一米。”她的声音干脆、冷静、不容置疑,“它在移动,等它停下来。”

鲸鱼挣扎了几下,没力气了。它停下来,喘着粗气。

“就是现在!”

赵真真松弦。金光离弦,无声无息。那道金色的光束穿过鲸鱼的鳞甲,精准地射入了控制核心。

“噗”的一声闷响。

鲸鱼的身体猛地一僵。血红色的眼睛闪烁了两下,然后暗了。那两团燃烧的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黑色的眼睛。黑色的,像两颗黑珍珠,眼神里满是疲惫和痛苦。

它看着赵真真,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它在说谢谢。”孙清婉说。

周景山走到鲸鱼身边,坤元杖顿地。土黄色的光芒从杖尖涌出,在鲸鱼身下形成一道土坡。土坡缓缓升高,把鲸鱼推回水里。

鲸鱼游了一圈,然后停下来,看着赵真真。

“去吧。”赵真真说,“别再被抓了。”

鲸鱼沉入水底,不见了。

陵鱼们从礁石缝里钻出来,从水草后面游出来,从岸上爬回来。它们看着赵真真,黑色的眼睛里满是感激。

一只最大的陵鱼游到岸边,用短小的手脚爬上礁石。它看着赵真真,张开嘴,从嘴里吐出一颗珍珠。

珍珠不大,像一颗弹珠,颜色是银白色的,很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人鱼泪。”钱彬接过来,“陵鱼的眼泪。能治眼疾。”

陵鱼又叫了一声,又从嘴里吐出一颗。一颗,两颗,三颗……一共吐了十颗。

“够了。”钱彬说,“十颗能救很多人。”

陵鱼看着赵真真,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它的头很滑,很凉,像摸着一块湿肥皂。

“不用谢。”赵真真说。

陵鱼转身,跳回水里。它在水中游了一圈,然后潜入水底,不见了。

其他陵鱼也跟着潜了下去。

海面恢复了平静。

赵真真站在礁石上,看着大海。

“它的孩子呢?”她问。

“在它怀里。”孙清婉说,“它一直抱着。没有被吃掉。”

“那就好。”

钱彬把十颗人鱼泪装进密封袋,贴上标签。

“人鱼泪。”他说,“送回里世界,能救很多眼疾患者。”

五人在礁石上找了一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来休息。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海面染成了金色。

孙清婉站在海边,三枚水球在她身侧缓缓旋转。她偏了偏头,蒙眼的丝带对着大海。

“水里有陵鱼的气息。”她说,“它们在这里住了很久了。比我们所有人的年龄加起来都久。”

“久到多久?”李煜问。

“不知道。”孙清婉说,“但水记得。”

周景山站在她旁边,坤元杖点在礁石上。

“这里的灵脉很弱。”他说,“但很稳定。贪婪使徒没有来过这里。”

“为什么?”赵真真问。

“因为这里太偏僻了。”周景山说,“没有资源,不值得他们来。”

“那陵鱼安全吗?”

“安全。”周景山说,“只要它们不离开这片海域。”

赵真真看着大海。海面上有鱼跃出水面,溅起小小的水花。

“它们会离开吗?”

“不会。”周景山说,“这里是它们的家。它们不会离开。”

五庄观·平行线

同一时间,五庄观的后院。

小竹坐在人参果树下,手里拿着竹笔,在纸上画画。她画的是一条鱼,脸是人的脸,身体是鱼的身体,旁边有一颗珍珠。

“你画的是什么?”明月蹲在旁边。

“陵鱼。”小竹说,“《山海经》里的陵鱼。”

“你见过陵鱼?”

“没有。但我听陈先生讲过。”小竹在纸上添了几笔,“陈先生说,陵鱼人面,手足,鱼身,在海中。它的眼泪能治眼疾。”

“那它在做什么?”

“它在感谢赵真真姐姐。”小竹说,“赵真真姐姐救了它和它的孩子。它送了十颗人鱼泪。”

画上的陵鱼从纸上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墨,然后游到小竹的手心里,用头蹭了蹭她的手指。

“它说,谢谢。”小竹笑了。

明月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陵鱼的头。陵鱼的头是滑的,凉丝丝的。它叫了一声,声音很细。

“它在说什么?”明月问。

“它在说,它要回去了。”小竹说,“它的孩子在等它。”

画上的陵鱼游回纸上,钻进一条石缝里,不见了。

陈守拙从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初中语文课本。他走到人参果树下,坐在石凳上,翻开课本。猫蹲在他膝盖上——那只小竹画给他的猫,黑白色的,胖乎乎的,正在打盹。白色幼崽蹲在他脚边——那只小竹画给他的太白精金兽,也在打盹。

“陈先生,你在看什么?”小竹凑过来。

“语文。”陈守拙说,“《山海经》选读。”

“又读《山海经》?”

“嗯。”陈守拙翻到一页,“‘陵鱼人面,手足,鱼身,在海中。’”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陵鱼的脸像人,有手有脚,但身体是鱼。”陈守拙说,“古人把这种半人半鱼的生物叫做陵鱼。”

“那它真的存在吗?”

“存在。”陈守拙说,“山海世界里的陵鱼,就是真实存在的。”

小竹歪着头。

“那它为什么长着人的脸?”

陈守拙想了想。

“因为古人看到它的脸,觉得很像人。就给它取了名字叫陵鱼。”

“那它的脸真的像人吗?”

“像。”陈守拙说,“但它的脸比人的脸小。眼睛很大,嘴巴很小。看起来很可爱。”

小竹看着画上的陵鱼。

“它确实很可爱。”

陈守拙笑了。

“那你好好学。”小竹站起来,端着画纸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画了只陵鱼给你。在桌子上。你看到了吗?”

陈守拙愣了一下。

“看到了。”他说,“它在石缝里。”

“它在陪它的孩子。”小竹说,“你不要吵它。”

“好。”

小竹走了。

陈守拙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猫。猫眯着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猫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转头看向桌子。桌子上,一只小纸鱼从石缝里探出头,看了看四周,然后缩回去了。

“有意思。”他说。

山海世界·北域·海边

傍晚时分,五人在海边找了一个山洞过夜。山洞不大,但很深。洞壁是岩石,不是冰,比外面暖和很多。洞里有发光的苔藓,翠绿色的,像挂了满墙的星星。

赵真真靠着洞壁坐下,把发卡从头发上取下来,化为金羽弓形态。弓身温热,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金光。她把小星、小雕、小狰放在膝盖上,三个小家伙蜷在一起,很快就睡着了。

钱彬坐在她旁边,从怀里掏出建木青鸾蛋壳。蛋壳里的建木幼苗已经长出了十几片叶子,翠绿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小青蹲在他肩上,歪着头看着幼苗,叫了一声。

“它在说什么?”赵真真问。

“它在说,它想和它玩。”钱彬翻译。

“那让它玩。”

小青从钱彬肩上飞下来,落在蛋壳旁边。它用嘴啄了啄幼苗的叶子,叶子晃了晃,像是在回应它。小青又叫了一声。

“它在和幼苗说话。”孙清婉说。

“说什么?”李煜问。

“它在说,今天救了一只鲸鱼。”孙清婉说,“幼苗在说,鲸鱼是什么?”

“小青怎么回答?”

“小青说,鲸鱼是一种很大的鱼,黑色的,眼睛是红色的。它的身上有管子,很疼。赵真真姐姐帮它把管子拔掉了,它就不疼了。”

李煜笑了。

“你的小青还会讲故事。”

“它什么都会。”钱彬说。

李煜翻了个白眼。

李煜坐在洞口,守着篝火。小火不在,但他的吊坠还在发烫。

“在想小火?”赵真真走到他旁边,坐下。

“嗯。”李煜说,“陵鱼的孩子被改造鲸鱼追,它的妈妈一直抱着它。它很害怕,但它妈妈在,它就不怕了。”

“你呢?”

“什么?”

“你小时候害怕的时候,谁抱着你?”

李煜沉默了一下。

“我妈。”他说,“赵芹妈。她抱着我,我就不怕了。”

“那你现在怕什么?”

“怕小火等不到我回去。”

“它会等到的。”孙清婉走过来,坐在篝火旁边,“它是火系神鸟。火系神鸟的忠诚,是刻在血脉里的。它认定了你,就不会改变。”

李煜看着火焰,没有说话。

周景山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海面。月亮升起来了,不大,但很亮。月光洒在海面上,海面碎成万千银片。

“你在想什么?”孙清婉走到他身边。

“想陵鱼。”周景山说,“它抱着孩子躲在礁石缝里,不敢出来。它很害怕,但它没有丢下孩子。”

“它是母亲。”

“我知道。”周景山说,“但我还是觉得它很勇敢。”

孙清婉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周景山没有缩手。

月亮升到了最高处。

海面上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远处,有鲸鱼的歌声传来,很轻,很远,像是在说:晚安。睡吧。

赵真真靠着洞壁,抱着三个幼崽,听着那些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金羽弓在她手心里温热,像一颗小心脏在跳动。

明天,梼杌。

(第2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