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盘古开天的地方后,五人继续向东。混沌之气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远处有山,山上有树,树下有草,草丛里有花。花的颜色不再是单一的红黄紫白,而是五颜六色,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
“这里好漂亮。”赵真真说。
“嗯。”孙清婉走在她旁边,三枚水球在她身侧缓缓旋转,“水很干净。空气也很干净。没有污染,没有噪音,没有人。”
“那您喜欢这里吗?”
孙清婉沉默了一下:“喜欢。但这里不是我的家。”
“您的家在哪里?”
孙清婉没有回答。她加快脚步,走到周景山旁边。
赵真真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问。
走在前面的周景山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河。”他说。
“黄河?”李煜问。
“不是。是另一条河。”
五人加快脚步。雾气散开,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不是普通的河。河水是金色的,波光粼粼,像是融化的黄金在流淌。河岸是红色的泥土,松软湿润,踩上去留下深深的脚印。河岸上堆着成堆的黄土,散发着温热的、生命的气息。河面上有雾气升腾,不是混沌之气,是水汽。水汽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横跨河面,像一座桥。
一个女人坐在河岸边。
她长发如瀑,垂到腰际,发丝在风中微微飘动。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长裙,裙摆铺在红土上,沾了泥,但她不在意。她的脸很美——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是那种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美。安静,温柔,像月光照在湖面上。
她在捏泥人。
赵真真看着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捏泥人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捏一个,吹一口气,放在地上。泥人活了,站起来,眨眨眼睛,看看四周,然后好奇地走到河边,捧起水喝。
女娲造人。
“这就是女娲?”李煜小声问。
“嘘。”钱彬按住他的嘴。
女娲抬起头,看着他们。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锐利的亮,是那种温柔的、包容一切的亮。她笑了。
“你们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是风穿过竹林。
“您知道我们会来?”周景山走上前。
“我知道一切。”女娲说,“从混沌初开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们会来。盘古告诉我的。”她顿了顿,“盘古开天的时候,看到了你们。”
赵真真愣了一下。盘古开天的时候,看到了他们?那个顶天立地的巨人,在挥出那一斧的瞬间,看到的不是天地初开的壮阔,而是五个来自未来的旅人?
“他看到了什么?”赵真真忍不住问。
女娲看着她,目光在她头发上的金色发卡停了一下。
“他看到了希望。”女娲说,“在混沌中,他看到了光。你们就是那道光。”
赵真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背上的金羽弓。弓身温热。
女娲低下头,继续捏泥人。她的手指在红土上翻飞,捏出五官、四肢、躯干。每一个泥人都不同——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的眼睛大,有的鼻子挺。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造人吗?”她忽然问。
“因为寂寞?”赵真真想起神话课上老师讲过的。
女娲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温柔,还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
“寂寞是一部分。”她说,“但不是全部。天地开了,山川有了,草木有了,鸟兽有了。但没有人。没有人看日出,没有人听风吟,没有人知道这一切很美。所以我要造人。我需要有人看到这一切,记住这一切。”
她举起一个新捏的泥人,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吹了一口气。泥人活了,从她掌心跳下来,在地上蹦了两下,然后跑到河边,对着河水照自己的脸。
“好看吗?”泥人回头问女娲。
“好看。”女娲笑了。
泥人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赵真真看着那个画面,鼻子忽然一酸。她想起赵芹,想起小时候赵芹也是这样,捏好饺子,对着光看看,满意地放在案板上。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那不只是食物,那是爱。
“赵真真。”女娲忽然叫她的名字。
赵真真一愣:“您知道我的名字?”
“我知道所有事。”女娲招手,“过来。”
赵真真走过去,在女娲身边蹲下。女娲拿起一团红土,放在她手里。
“捏一个。”
“我?”赵真真看着手里的红土,有些手足无措,“我不会……”
“不用会。用手捏,用心想。”
赵真真深吸一口气,开始捏。她的手指笨拙,捏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看不出是什么。女娲没有笑她,只是看着,安静地、耐心地看着。
“你心里想的是谁?”女娲问。
赵真真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泥人。它不像任何人,但她知道它在像谁——妈,赵芹。
“我妈妈。”她说。
女娲接过那个泥人,放在掌心,吹了一口气。泥人没有活,但它的形状变了。从歪歪扭扭变成了一朵花,一朵小小的、淡紫色的花。
“你妈妈喜欢这个颜色?”女娲问。
赵真真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力点头。
“送给你。”女娲把花递给她,“带回去给她。告诉她,这是她女儿亲手捏的。”
赵真真接过花。花瓣柔软,还带着红土的温度。她把它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谢谢您。”
女娲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钱彬。
“你也是学医的?”
钱彬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你手上有茧。食指和中指之间,握针磨出来的。你爷爷教你的?”
钱彬沉默了一下:“您认识我爷爷?”
“不认识。”女娲说,“但我认识他的师父。青鸩的师父,是个很好的人。他救过很多人,从不收钱。”
钱彬低下头:“我爷爷也是。”
“你也会是的。”女娲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土,“你爷爷的医馆,你会重新开起来的。比他的更大,更好。”
钱彬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女娲又看向李煜。
“你的火,很旺。”她说,“但太急了。火不急,急的是你。”
李煜挠了挠头:“我师父也这么说。”
“你师父说得对。”女娲笑了,“火是工具,不是武器。它可以烧,也可以暖。你要学会用它暖人,而不是只用来烧人。”
李煜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女娲最后看向孙清婉和周景山。她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
“你们两个。”她说,“等了多久了?”
孙清婉没有说话。周景山也没有说话。
“很久了。”女娲替他们回答,“很久很久了。但不要急。该来的,总会来。”
她转身,走回河岸边,蹲下来,捧起一捧红土。
“你们要的东西,在这里。”她说,“息壤。无限增殖的活性土壤。它可以造人,也可以造万物。拿去吧。”
钱彬拿出容器,走到女娲面前。女娲将手中的红土放进容器里。红土在容器中发光,从暗红变成金红,从金红变成淡金。
“息壤的力量,来自生命。”女娲说,“它需要爱来激活。没有爱,它只是泥土。有爱,它才是息壤。”
钱彬小心地盖好容器,收进背包。
“谢谢您。”
“不用谢。”女娲站起来,“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去吧。创世还在继续。”
她转身,继续捏泥人。
赵真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孤独的背影,忽然问:“您不跟我们走吗?”
女娲没有回头。
“我是造物主。”她说,“我的位置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可是……”
“去吧。”女娲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花瓣,“你们的路,在远方。”
五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周景山转身:“走吧。”
赵真真最后看了一眼女娲的背影。她蹲在河岸边,长发在风中飘,手指在红土上翻飞。一个又一个泥人从她掌心站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向远方。
她走了。
混沌之气重新涌来,遮住了女娲的身影。河水的金色光芒渐渐消失在雾气中,红土的芬芳也淡了。
李煜走在最后,忽然说:“她一个人在那里待了多久了?”
“从天地初开到现在。”周景山说。
“那得多久?”
“很久。”
李煜沉默了一下:“那她确实挺寂寞的。”
没有人回答。
赵真真摸了摸怀里的那朵小花。花瓣还在,温热。她想起女娲说的话——“告诉她,这是她女儿亲手捏的。”
她忽然想回家了。
五庄观·平行线
同一时间,五庄观。
演武场上,金翎在教秦锋如何用结构洞察分析能量护盾的弱点。
“能量护盾,本质是能量在空间中的分布。”金翎说,“分布越均匀,护盾越强。分布越不均匀,护盾越弱。你的眼睛,要能看到这些分布。”
秦锋盯着面前的能量护盾——金翎用匕首划出的一个金色光罩。在他的结构洞察视野中,光罩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亮,有的地方暗。
“这里亮,这里暗。”他指着光罩的不同位置。
“亮的强,暗的弱。”金翎说,“攻击暗的地方,护盾就会破。”
秦锋推了推眼镜:“明白。”
药圃里,婴宁在教林瞳如何用花感知环境。
“花不仅能告诉你它们自己的状态,还能告诉你周围的状态。”婴宁蹲在花丛边,手指轻轻拨弄花瓣,“你看这朵花,它的花瓣朝向东方。说明太阳从东方升起。它的叶子朝南,说明南边有水。”
林瞳蹲在旁边,眼睛里的金光流转:“我能看到它的细胞在向东南方向倾斜。”
“它在指路。”婴宁笑了,“它在告诉我们,东南方向有水源。”
“水源?”
“对。我们去找找。”
两人站起来,朝东南方向走去。穿过一片竹林,前面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能看见水底的石头。
“真的有水。”林瞳惊讶。
“花不会骗人。”婴宁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甜的。”
林瞳也喝了一口。甜的。不是糖的甜,是水的甜。
“你喝得出来?”婴宁问。
“喝得出来。”林瞳说,“我喝过很多种水。自来水、矿泉水、井水、泉水。每一种都不一样。”
“那你以后就能听懂水的话了。”
林瞳愣了一下:“水也会说话?”
“会。”婴宁说,“只是你们听不到。”
藏经阁里,沈巍和聂小倩在整理书架。聂小倩飘在高处,把竹简从上层拿下来,递给沈巍。沈巍接住,放在推车上。
“这本是什么?”聂小倩拿起一卷竹简,上面刻着“幽冥录”三个字。
“阴间的户籍册。”沈巍说,“记载着亡魂的名字、籍贯、死因。”
“你找贞娘的时候用过?”
“用过。没找到。”
聂小倩沉默了一下:“她不在户籍册上?”
“不在。”沈巍说,“所以她才可能在枉死城。枉死城的亡魂,不在户籍册上。”
聂小倩点了点头,把竹简放回推车上。
后院,人参果树下,小竹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一根竹枝,在地上画画。她画的是一只小狗,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狗。
“你画的是什么?”明月蹲在旁边。
“狗。”小竹说。
“不像。”
“像。”小竹指着画,“你看,这是耳朵,这是尾巴,这是四条腿。”
明月仔细看了看,确实有耳朵、尾巴、四条腿。
“那它的眼睛呢?”
小竹想了想,在狗头上画了两个点。
“好了。”
画上的狗眨了眨眼睛,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摇了摇尾巴。
“它活了。”小竹笑了。
狗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然后跑到明月脚下,蹭了蹭他的腿。
明月愣住了。
“它喜欢你。”小竹说。
明月蹲下来,摸了摸狗的头。狗舔了舔他的手。
“好可爱。”明月笑了。
树上的人参果们看着这一幕,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最小的那颗又跳了下来,朝小竹跑过来。
“你又跑。”小竹伸手接住它。
人参果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像是在撒娇。
“你也要画?”小竹问。
人参果点了点头。
小竹拿起竹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小果子。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果子。画上的果子眨了眨眼睛,然后从地上跳了起来,蹦到人参果旁边,蹭了蹭它。
人参果高兴地蹦了两下,然后带着小果子跑回了树上。
“它交到朋友了。”小竹笑了。
明月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清风走过来:“怎么了?”
“小竹画了一只狗,活了。”明月说,“然后又画了一个小果子,也活了。”
清风看着小竹,沉默了一下:“你的能力越来越强了。”
小竹歪着头:“什么是能力?”
“就是你画画能变出东西的本事。”
“那不是本事。”小竹说,“是它们本来就在那里。我只是把它们画出来。”
清风和明月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殿里,镇元子坐在木案前,翻看着老陈带来的资料。老陈坐在对面,怀里抱着小禾。小禾在画画,画的是女娲造人。一个女人,蹲在河边,手里捏着泥人。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
“爸爸,你看。”小禾举起画。
“好看。”老陈说。
“这是女娲。”小禾说,“她造了人。”
“你怎么知道女娲?”
“清风哥哥讲的。”小禾说,“他讲了好多故事。女娲造人,女娲补天,伏羲演卦。我都记得。”
老陈看着女儿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禾说,“女娲造人,女娲补天,伏羲演卦。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做大事。”
老陈的眼眶红了。
“你会的。”他说。
镇元子合上资料,看着这对父女。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五庄观的屋顶被月光染成银白色。
(第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