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光门的瞬间,孙清婉感觉到水。
不是天河的水,天河的水还在前方,她还没有到。她感觉到的是光门内部的水汽,是从仙凡奇缘世界渗透过来的,穿过世界屏障的缝隙,一丝一丝,像雾气,像呼吸。水汽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她的水球捕捉到了。三枚水球在她身侧旋转,转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像三条饿了三天的鱼闻到了食物的味道。水饿了。水想回去。
光门的另一头在震动。五色光芒在她身体周围旋转,金白、木青、水蓝、火赤、土黄,五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条倒悬的河流。她的水球是水蓝色的,在五色光芒中几乎融为一体,只有旋转时泛起的涟漪才能看出轮廓。孙清婉没有睁眼。她的预知之眼在丝带下亮着,银白色的瞳孔穿透了光门的能量壁,看到了另一头的景象——银白色。一片银白色。没有天,没有地,只有银白色的光带横亘在虚空中,宽到看不到对岸,长到没有尽头。光带上有细碎的光点在流动,像星星落进了水里,又像是天河本身在呼吸。光带的上空有淡淡的暗紫色纹路在缓缓蠕动,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活的、正在生长的藤蔓。孙清婉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三枚水球的转速更快了,发出了细微的嗡鸣声。
周景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远,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到了。”
孙清婉睁开眼,天河横亘在眼前。
不是河——是一条宽到看不到对岸的银白色光带。光带悬浮在虚空中,没有河床,没有岸,只有光。银白色的光在她脚下延伸,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延伸到雾气深处,延伸到没有人的地方。光带上有细碎的光点在流动,像星星落进了水里,又像是天河本身在发光。光点在银光中缓缓移动,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旋转,有的在画圈,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萤火虫。没有天,头顶是灰白色的虚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太阳,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黎明前最后一刻的灰蓝色,压在头顶,不重,但让人心里发闷。没有风,但空气在流动,不是风,是天河的灵力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前涌动。灵力从上游来,往下游去,从不知名的源头来,往不知名的尽头去。几千年来一直这样流着,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也没有人在意它往哪里去。
空气很冷,但不是北域的干冷,是天界的冷——干净的、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冷。像冰,像雪,像月光的温度。但孙清婉的水球是暖的。水球从天河中汲取了微弱的灵力,温度比她的体温高了不到半度,不仔细感觉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变暖。云母蹲在天河岸边,从背包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方盒子,盒子上有天线,屏幕亮着。她的二阶能力“水分子感知”正在扫瞄天河中的水源分布——不是普通的水源,是天河灵力在虚空中的分布图。她皱了皱眉,灵力在最窄处偏转了零点三度,不是自然偏转,有人在干涉灵力的流向。
听潮蹲在云母旁边,耳朵上挂着那副军用耳机。他的二阶能力“全域声波感知”正在沿着河面快速扫过。他闭上眼,声波在天河的水层中扩散,触到暗紫色的能量节点时会弹回来,像石头扔进水里会溅起水花。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十三团涟漪,每一团都对应一个暗紫色节点。三颗在牵牛星这一侧,十颗在对岸织女星的方向。他报出了精确的坐标,睁开眼。
婴宁蹲在天河岸边,手指按着银白色的光带。她的灵力从指尖渗入天河,像无数根细线往下探,越探越深,越探越远,探到了天河水的深处——那里堆叠着几千年来所有悲剧故事的情感碎片。织女的孤独、牛郎的等待、喜鹊的疲惫、天帝的冷漠、王母的叹息……一层叠一层,有的新鲜,有的陈旧,有的已经被时间冲刷得只剩下淡淡的影子,但还在。水不会忘。婴宁的手指在银白色光带上轻轻敲了一下,灵力凝成一根针,扎进了最深的那一层。
她听到了哭声。
不是一个人的哭声。很多人的哭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年轻的、年老的、女人的、男人的、甚至还有孩子的。哭声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它们一直在响,几千年没有停过。婴宁的手指收回来了。
聂小倩从孙清婉身后走出来,虚影在银白色的光中若隐若现。她抬起手,银白色的光从掌心涌出,在天河上空凝聚成一面光镜。镜面先是模糊的,像蒙了一层霜,然后渐渐清晰。镜中出现了一个影子,不是现在的影子,是过去的——一个穿着破旧布衣的男子站在天河岸边,头发灰白,手上有老茧,背微微驼着。他每年七夕走很长很长的路来天河岸边站一天,站到天黑,站到天亮,然后回去,明年再来。年复一年。他的侧影在镜中晃动,聂小倩的手在微微发抖,鬼道的能力在银光中消耗得太快了。
辛十四娘走上前,红衣在银光中像一团火。她抬手,一道淡金色的光从掌心涌出,在天河上空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星星一样闪烁,然后沿着天河的水面铺展开来,形成一条淡金色的光带,一直延伸到雾气深处。“天庭还在。”辛十四娘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仙凡奇缘的世界里,天庭和人间是连着的。那些悲剧的根源,很多在天庭。天规、天条、天帝的旨意。”她顿了顿,金色光带上的光芒微微波动了一下,“我可以和天庭沟通。但天女的身份只能让我‘说话’,不能让我‘改变’。改变要靠你们。”
瑶姬从队伍前面走了上来。她穿着白色的长裙,头发用玉簪别着,面容清丽,眼神空灵。风从她来的方向吹来,裙摆在银光中轻轻飘动,像是踩在云上。她的手里拿着那卷帛书,帛书上画着仙凡奇缘的世界地图。地图上的光点在晨光中一明一暗,像心脏在跳动。她走到孙清婉面前,把帛书展开,手指从地图的东边划到西边,又从西边划到东边。“仙凡奇缘,分为三个板块。仙凡恋——天上的仙子和人间的凡人的爱情。旷世恋——跨越生死、跨越时代的旷世之情。异族恋——人和妖、人和鬼、人和神之间的爱情。”她收起了帛书。“一共十三个故事。”
静海翻开竹简,毛笔在纸上一行一行地记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的二阶能力“深度通感”已经开始运转,将婴宁感知到的情绪、聂小倩看到的魂魄、孙清婉预知之眼中的碎片,全部接收、筛选、整合,转化为一行行文字写在竹简上。他写得很慢,不急不躁,像一个老学究在抄古籍,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在看竹简,在看孙清婉。他在等孙清婉开口。
孙清婉偏头,蒙眼的丝带对着天河对岸的方向。预知之眼在丝带下亮着,银白色的瞳孔穿透了天河的水雾,看到了远处一个模糊的暗紫色光点——不是静止的,在移动,很慢,像是在躲避什么。它在天河对岸的织女星方向上上下下地飘着,像一盏被风吹歪的灯。婴宁的情感共鸣感知到了那个暗紫色光点背后的情绪——不是恶意,不是战意,不是杀意。是饥饿。婴宁感知过饥饿,在山海世界的时候,那些被贪婪使徒困住的神兽饿到皮包骨头,饿到只剩下本能。但苏挽晴的饥饿不一样,她不是饿肚子,是饿“能量”,是饿“悲剧”。婴宁感知到了她心底最深处藏着的那个东西,很小,很微弱,像一盏快要灭了的油灯。灯里烧的不是油,是她的命。
静海翻到了竹简的另一页,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苏挽晴的档案。他念得很慢,不急不躁,像是在读一封无关紧要的信。苏挽晴,女,改造前二十五岁。原职业舞者。她本来有很好的前程,已经拿到了全国舞蹈大赛的参赛资格,准备了三年。车祸发生在去比赛的路上,对方酒驾,她双腿粉碎性骨折,再也没有站起来。系统在她最脆弱的时候找到了她,给了她一双能跳舞的腿——不是真的腿,是能量拟态的投影。她又能跳舞了。但她每次使用能力,都在燃烧自己的寿命。婴宁的眼泪从眼眶里滑落,她自己都不知道。
辛十四娘的愿力结界沿着天河的上游铺展开来。淡金色的光带明亮了几瞬,又暗了下去。她在天庭的南天门,南天门的天兵认得她——她的天女命格是天帝亲自册封的。她进去了。
听潮的声波探测还在继续。脑海中的十三团涟漪在慢慢扩散,暗紫色节点的能量在缓慢下降。他皱了皱眉,不是寒江出手的,是节点自己在衰竭。有人在回收能量。谁在回收?他不知道。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寒江蹲在天河源头,冰蓝色的光从他的掌心涌出,寒气沿着光带往下游蔓延,银白色的光带表面开始结冰。冰层很薄很薄,薄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像一层透明的皮肤覆盖在天河的水面上。他的二阶能力“冰甲术”不仅能覆盖队友的身体,也能覆盖河面。冰层顺着光带往下游延伸,经过牵牛星时停了一下,有东西在冰面下震动,不是灵力,是心跳。寒江没有说,把冰层又加厚了一寸。
澄心拄着拐杖走到天河岸边,掌心的淡蓝色水球在银光中亮起。净化之水化作一团薄雾,飘向天河深处,渗入暗紫色的能量纹路中。暗紫色的纹路在淡蓝色的薄雾中慢慢变淡,不是消失,是稀释。澄心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婴宁的情感共鸣在苏挽晴离开的方向探到了最后一个画面——苏挽晴蹲在天河对岸的暗处,抱着膝盖,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冷,是饿。她在等悲剧发生,等织女哭,等鹊桥散,等她能收割的能量。她又饿又累。
天河的水还在流。孙清婉偏头“看着”天河对岸。“先解决牛郎织女。”
(第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