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越来越淡。不是消散了,是变得稀薄了。灰白色的混沌之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推开,向两边退去。前方有光,不是太阳的光,是更古老的光——宇宙初开时第一缕光。它没有温度,却有重量,压在身上,像一座山。
赵真真感觉到了。金羽弓在她背上震动,不是害怕,是兴奋。它在吸收那道光。
“盘古。”周景山说。
五人停下脚步。
混沌深处,一个巨人盘腿坐在虚空中。他闭着眼睛,呼吸沉重如雷鸣。每一次呼吸,混沌之气就翻涌一次,像海潮涨落。他的身体是灰白色的,和混沌几乎融为一体,但他的轮廓清晰可见——宽肩、窄腰、长臂,肌肉如山峦起伏。他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间,像黑色的瀑布。他的指甲很厚,像龟甲。他的皮肤上有裂纹,不是伤口,是山川的雏形。
盘古。
赵真真屏住了呼吸。
盘古睁开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瞳孔里没有眼白,只有混沌——灰白色的、翻涌的、无始无终的混沌。但他的目光落在五人身上时,混沌停滞了一瞬。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心传来的震动,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您知道我们会来?”周景山走上前。
“混沌知道一切。”盘古说,“混沌是一面镜子,映照过去、现在、未来。我看到了你们。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看到了你们。”
“您看到了什么?”赵真真问。
盘古看着她,目光在她头发上的金色发卡停了一下。
“看到了希望。”他说,“在混沌中,我看到了光。你们就是那道光。”
他站起来。
天崩地裂。
不是比喻。是真的天崩地裂。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头顶的混沌被顶开,脚下的混沌被踩实。清气上升,浊气下降。光第一次照进了这片虚无。
赵真真被那光照得睁不开眼。金羽弓在她背上发出尖锐的嗡鸣,弓身开始变形——不是她主动操控的,是混沌之气在淬炼它。弓臂拉长,弓弦加粗,弓身的金色纹路从淡金变成了赤金,像岩浆在流淌。弓臂上浮现出羽毛状的纹路,一片一片,层层叠叠,像是要张开翅膀。
“四阶形态的雏形。”周景山说,“盘古开天时的那道光,是最好的淬炼。”
李煜的焚江刀也在变形。刀身缩短、加粗、变重,从长剑变成了战斧的雏形。斧刃宽阔如掌,斧脊厚重如山,斧柄上浮现出火焰纹路,像是活的一样。
钱彬的九节鞭从手腕上滑下来,九节珠子同时发光,九种颜色在混沌之气的映照下格外鲜艳。
“别分心。”孙清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看盘古。”
盘古伸出手,虚无中凝聚出一柄斧头。斧柄是混沌之气凝成的,斧刃是光凝成的。他双手握斧,举过头顶——
一斧劈下。
天地分。
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降为地。天越来越高,地越来越厚。盘古站在中间,头顶天,脚踏地,撑开了这片新生的世界。
赵真真看着那个画面,眼眶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那道光太亮了,亮到她的眼睛承受不住。
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金羽弓上。弓身震动,发出清越的嗡鸣。
“收集混沌原质。”周景山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钱彬已经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特制的容器——镇元子给的,用五庄观的灵木雕刻而成,能封印混沌之气。他将容器对准盘古开天时溅落的混沌之气碎片,一道金光从容器中射出,将那些碎片吸入其中。
“混沌原质。高维稳定粒子。”钱彬看着容器里那些旋转的金色光点,“比里世界任何已知物质都稳定。用它做航天材料,飞船外壳的强度能提升几十倍。”
“还有呢?”赵真真问。
“反重力引擎。”钱彬推了擦眼镜,“混沌原质的质量可以人为调控。给飞船装上它,飞向太空就不需要消耗那么多燃料了。”
李煜听得一脸懵:“你说人话。”
“就是飞船能飞更快、更远。”
“哦!早说嘛!”
盘古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失,是融入。他的眼睛变成了日月,他的血液变成了江河,他的骨骼变成了山脉,他的呼吸变成了风云。他的肌肉变成了泥土,他的毛发变成了草木,他的牙齿变成了金石。
他在笑。
“您不后悔吗?”赵真真走上前。
盘古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苦,但很真。
“天地即我,我即天地。我死了,但天地活着。值了。”
他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彻底消散,化作山川河流、日月星辰。天地间,有了光,有了水,有了土。
赵真真站在新生的土地上,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头顶是湛蓝的天空。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水汽的湿润。
“盘古开天,完成了。”周景山说。
“他死了。”李煜轻声说。
“他活着。”周景山说,“他变成了天地。他无处不在。”
赵真真低头看着手里的金羽弓。弓身温热,像是在说:我记住了。
就在这时,混沌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不是盘古。盘古已经走了。是另一种声音——更低沉、更贪婪、更疯狂。
五人同时转头。
混沌深处,一个巨大的黑影正在移动。它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翻涌的黑雾,所过之处,混沌之气被吞噬一空。它的身体在不断膨胀,每吞噬一寸混沌之气,它就大一寸。
暴食使徒·赵大勇。
“这么快就来了?”李煜握紧焚江刀。
“他在吞噬盘古化身的山川之气。”周景山脸色微变,“他在吃天地。”
赵真真拉弓,金光箭矢凝聚。但她射出的箭矢没入黑雾,像泥牛入海,无声无息。
“没用。”钱彬盯着监测仪,“他的吞噬能力可以吸收任何能量攻击。我们的攻击只会让他更强。”
“那怎么办?”李煜急了。
“用物理攻击。”周景山说,“他吞不了实物。”
李煜握紧焚江刀,火焰在刀身流转。他将火焰压缩到极致,刀身从赤红变成炽白,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焚天斩!”
一刀劈出。炽白的刀气划破混沌,斩在黑雾上。黑雾被劈开一道裂口,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团蠕动的、暗红色的、像心脏一样的核心。
但裂口很快合拢了。黑雾重新聚拢,比之前更浓、更黑。
“没用!”钱彬喊,“他在吸收你的火焰!”
李煜咬牙:“那怎么打?”
周景山抬手,土黄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道石墙挡在众人面前。暴食使徒撞在石墙上,墙裂了,但没有倒。
“他的弱点是核心。”周景山说,“但核心被黑雾包裹,我们的攻击打不进去。”
“需要有人吸引他的注意力,有人从侧面攻击。”钱彬快速分析,“李煜正面牵制,赵真真远程掩护,周前辈和我从两侧包抄。孙前辈用预知能力判断核心的移动轨迹。”
“我来吸引。”李煜已经冲了出去。
焚江刀在他手中变形——不是他主动操控的,是混沌之气在淬炼它。刀身缩短、加粗、变重,从长剑变成了战斧。斧刃宽阔如掌,斧脊厚重如山。
炽焰斧。三阶形态的巅峰。
“给我开!”
一斧劈下。斧刃斩在黑雾上,这一次没有穿过去,而是劈开了。黑雾被斧刃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了核心。
就是现在!
赵真真拉弓,金光箭矢离弦。箭矢穿过黑雾的裂口,射向核心。但核心猛地收缩,躲开了。
“它预判了你的攻击。”孙清婉说。
“它不是在预判。”钱彬盯着监测仪,“它是在读取我们的能量波动。我们的每一次攻击,都在它的感知范围内。”
“那怎么办?”赵真真问。
孙清婉取下丝带。
银白色的瞳孔露了出来。预知之眼。
“三点钟方向,五秒后核心会移动到那里。”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清冷温柔的,而是冷静锐利的,像一柄出鞘的剑。
赵真真没有犹豫,拉弓,射箭。金光箭矢飞向三点钟方向。
五秒后,核心出现在那里。
箭矢射中了它。
暴食使徒发出一声惨叫,黑雾剧烈翻涌。核心被射穿了一个洞,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但伤口很快愈合了——不是自愈,是吞噬。它吞噬了周围的混沌之气,用来修补自己的伤口。
“它在用混沌之气恢复。”钱彬脸色沉了下来,“在这里,他几乎是不死的。”
“撤。”周景山做出了决定。
“撤?”李煜不甘心,“他快死了!”
“他不会死。”周景山说,“在这里,混沌之气取之不尽。我们杀不死他。先撤,找到更多的创世资源,提升我们的力量,再杀他。”
李煜咬牙,收斧。
五人快速撤退。暴食使徒在后面追了一段,但速度不及五人。黑雾渐渐消散在混沌深处。
“他走了。”钱彬盯着监测仪,确认安全。
五人停下来,大口喘气。
赵真真靠在周景山临时建起的石墙上,抱着巨弓。弓身还在发烫,但比刚才暗了一些。
“你的弓。”孙清婉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还差最后一步。”
“我知道。”赵真真说,“周先生说需要更多的混沌之气。”
“不是更多的混沌之气。”孙清婉伸出手,轻轻握住弓身,“是需要一个‘引子’。盘古开天时的那道光,就是引子。你已经有了。剩下的,只是时间。”
她松开手,站起来,重新系上丝带。
“你的弓在等你。等它准备好了,自然会变。”
赵真真点了点头。
李煜坐在地上,把斧头变回刀,插回腰间。他的虎口崩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但他没吭声。
钱彬从背包里掏出绷带,扔给他。
“自己包。”
“你不帮我?”
“你不是小孩了。”
“你比我小!”
“我说的是心理年龄。”
李煜无语,自己缠绷带。
周景山站在远处,望着混沌深处。
“盘古开天之后,接下来是女娲造人。”他说,“我们要找到她。”
“女娲?”李煜眼睛一亮,“造人的那个女娲?”
“对。”
“她长什么样?”
“很美。”周景山说,“比你能想象到的任何美都美。”
李煜想了想:“比孙前辈还美?”
孙清婉没有说话。水球在她身侧转了一下,像是在偷笑。
周景山没有回答。他转身,朝混沌更深处走去。
“走吧。路还很长。”
五人跟在他后面。赵真真走在最后,抱着巨弓。弓身温热,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她回头看了一眼暴食使徒消失的方向。混沌深处,那个巨大的黑影还在移动,吞噬着一切。
“下次。”她轻声说,“下次一定杀了你。”
金羽弓嗡鸣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混沌继续翻涌。创世还在继续。
五庄观·平行线
同一时间,五庄观。
演武场上,金翎站在木人桩前,手里握着匕首。秦锋、苏芮、林瞳、白冽、铁心、钱运来等人围成一圈。
“赵真真的金系能力,核心是‘锐意’。”金翎抬手,匕首飞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绕过木人桩,从背后刺入靶心,“锐意可以转弯。你让它直它就直,你让它弯它就弯。关键是你脑子里有没有那个‘弯’。”
秦锋推了推眼镜,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
白冽站在角落里,双手抱胸,沉默不语。金翎看了他一眼:“你不练?”
“我在看。”白冽说,“看懂了,再练。”
“看懂了什么?”
“你的匕首不是飞出去的,是‘想’出去的。你的意志比你的手快。”
金翎嘴角微微翘起:“还行。”
苏芮盯着监测仪,屏幕上显示着金翎的能量波动:“她的能量输出很稳定,峰值在八百赫兹左右。这就是金系的频率吗?”
“是。”金翎说,“但每个人的频率不一样。赵真真的频率更高,在九百到一千二之间。”
“为什么?”
“因为她年轻。年轻的频率高,老的频率低。”
苏芮在平板上记录:“金系:频率随年龄递减。”
药圃里,婴宁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朵花,对林瞳说:“花会说话。你听到了吗?”
林瞳凑近看,眼睛里的金光流转:“我能看到它的细胞结构。它的叶绿体在动。”
“它在呼吸。”婴宁笑了,“花会呼吸。你听到了吗?”
林瞳闭上眼睛,听了很久:“……听到了。”
“那你以后就能听懂花的话了。”
苏芮走过来:“花真的有能量波动?”
“有。”婴宁说,“每一种花都有。只是你们听不到。”
“能测量吗?”
“能。”婴宁把花递给她,“你用你的监测仪测一下。”
苏芮把监测仪对准花,屏幕上出现了微弱的波形图。
“真的有!”她惊讶。
“当然有。”婴宁站起来,“万物有灵。花有花的灵,水有水的灵,石头有石头的灵。你们只是不知道。”
苏芮若有所思。
藏经阁里,沈巍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他的身边,聂小倩飘在半空中,也在看一本书。她的身体透明,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你在看什么?”聂小倩问。
“《走阴录》。”沈巍说,“记载着阴间的路。”
“你看这个干嘛?”
“我想找到贞娘。”沈巍说,“我的妻子。她死了三百年了。”
聂小倩沉默了一下:“你找了多久了?”
“三百年。”沈巍说,“从她死的那天起,就在找。”
“找到了吗?”
“没有。”沈巍放下竹简,“但快了。这本《走阴录》里,记载了一条通往枉死城的路。贞娘可能在那里。”
聂小倩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想起宁采臣,想起自己等了三百年的那个人。
“你会找到的。”她说。
沈巍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后院,人参果树下,清风和明月正在浇水。小竹坐在树根上,手里拿着一根竹枝,在地上画画。她画的是一只小鸟,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鸟。
“你画的是什么?”明月问。
“鸟。”小竹说。
“不像。”
“像。”小竹指着画,“你看,这是翅膀,这是尾巴,这是嘴巴。”
明月仔细看了看,确实有翅膀、尾巴、嘴巴。
“那它的眼睛呢?”
小竹想了想,在鸟头上画了两个点。
“好了。”
画上的鸟眨了眨眼睛,然后从地上飞了起来。
清风和明月愣了一下。
“它活了。”小竹笑了。
鸟在天空中飞了一圈,然后落在小竹肩膀上,叽叽喳喳地叫。
“它说什么?”清风问。
“它说谢谢。”小竹说。
清风和明月对视一眼,不知道该说什么。
树上的人参果们看着这一幕,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最小的那颗又跳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然后站起来,朝小竹跑过来。
“你又跑。”小竹伸手接住它。
人参果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像是在撒娇。
“你饿了?”
人参果点了点头。
小竹从怀里掏出一颗露珠,喂给它。人参果张开嘴,把露珠吸了进去,然后打了个饱嗝。
“饱了?”
人参果又点了点头,蜷成一团,睡着了。
小竹把它放回枝头,它晃了晃,不动了。
“它们好可爱。”明月说。
“嗯。”小竹说,“就是太调皮了。”
“你能帮我们看着它们吗?”清风问。
“可以。”小竹说,“但它们不听话,老是跑。”
“那你就追。”
“追不上。”
“那你就叫我们。”
“好。”
小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正殿里,镇元子坐在木案前,翻看着老陈带来的资料。老陈坐在对面,怀里抱着小禾。小禾在画画,画的是盘古开天。一个巨人,举着斧头,劈开混沌。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
“爸爸,你看。”小禾举起画。
“好看。”老陈说。
“这是盘古。”小禾说,“他劈开了天地。”
“你怎么知道盘古?”
“清风哥哥讲的。”小禾说,“他讲了好多故事。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伏羲演卦。我都记得。”
老陈看着女儿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小禾说,“盘古开天,女娲造人,伏羲演卦。我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做大事。”
老陈的眼眶红了。
“你会的。”他说。
镇元子合上资料,看着这对父女。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五庄观的屋顶被月光染成银白色。
(第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