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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盏茶功夫过去了。

这条道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其他人经过。

不过,这也正常,这个路口往北可以到达范县东面,再往上就是高唐州。

一般前往范县的都会在昨晚王伦打尖住宿的竹口镇直接北上,而往高唐州的,又可以在前方的阳谷县北上,导致现在的这条沿岸道路人流偏少,平常主要还是以周围村镇来往的人员为主。

眼看就要到午时时分了,长顺心烦着直转圈圈,王伦坐在地上被太阳晒得都有点犯困了。

突然,王伦感觉半靠着自己的大汉身体动了一下,赶紧低头看去。

只见那大汉脸上的异样潮红已经完全退去,露出本来偏黄的淡金色肤色,此时大汉的眼皮微微抖动着,可以看见眼皮下的眼球也在左右转动。

不一会,大汉嘴里低低的发出一声“唉~”,眼睑慢慢的张了开来。

醒转过来的大汉一开始时,整个人还是懵的,又过了一会,才发现自己依靠在一个人的身上,不由得一惊,就想坐起身来。

奈何身体已被疾病掏空了,挣扎了一会,连抬起头来都有点困难,只能放弃了起身的打算,看向一脸喜色的王伦,想要询问状况。

张张嘴,却是口干舌燥、咽喉肿痛、声音嘶哑,只是勉强发出沙哑的“呃呃”声,就感觉喉咙干痛得厉害,完全说不出话来。

这时长顺也蹿了过来,一脸兴奋的说道:“诶,你总算是醒了,我家郎君可是坐在地上让你靠着有半个时辰了,可是辛苦啦,你再不醒,我都怕我家郎君坚持不住。

我说我来替他,郎君担心我做不好,还硬是不让”。

上来就先是表了一下功,又道:“我说,你这个汉子,怎么不问青红皂白的,一来就要打打杀杀的,如果不是遇到我家郎君这样的好心肠,换个其他人,会救你才怪呢”。

你还别说,长顺虽然过了年才刚刚十六岁,不过脑子可不笨,再加上这三个多月王伦教他习文练武,性情虽然依旧淳朴,但是也有一些自己的智慧。

这一通连珠炮,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先把己方的功绩表明出来,抬高自身形象,再又是指责出对方的过错,打压对方心态,这一来一往的,但凡是个有良心的,肯定是又羞愧又感激。

虽然长顺这么做只是自然而然的行为,并非刻意而为,但是确实达到了这种结果。

所以说,任何事情,甚至包括拍马屁、走后门,那也都要讲究个天赋,有的人就能够很自然的做得很好,有的人却只能东施效颦,反而把事情办砸。

“好了,长顺,别再叽叽喳喳的了,你没看这位大哥才刚刚缓解一点,吵吵闹闹的只会使人心烦”,王伦出言终结了长顺的连珠炮攻击。

又看向那名大汉说道:“这位兄台,你别往心里去,长顺这小子,我一直是当做自己的子侄、兄弟看待的,有时候确实有点冒失,还望兄台担待则个”。

那大汉眼神愣怔的看着王伦两人,眼底的警惕神色慢慢隐去,闻言微微的摇头示意自己并不在意。

王伦又道:“好教兄台得知,小可王伦,东京人士,此番却是带着伴当一起游学,也是天不教兄台受难,才恰好让小可经过此处,略尽绵薄之力。

我想这只要是心含悲悯之心的人,都会这么做的,兄台不必过分在意”。

大汉眼露感激之色,又是点头又是摇头,不知道在表达什么意思。

王伦却似乎理解了,点点头又说道:“小可已知兄台之意,待得兄台好转,我们再细细长谈,可好?”。

大汉定定的看着王伦,微微点头。

抬头看了一下高悬于头顶的太阳,王伦又道:“兄台,我看,在你身体恢复之前,你想做什么事情都有心无力,不如先随小可一同至前方的县城里,把身体好好的将养一番,再图后事,如何?”。

那大汉也知道王伦说得对,只能默默地点头同意了。

“那就好”,王伦道:“现在已是午时了,不瞒兄台,我和长顺从早上到现在一直赶路,也已是腹中空空如也了,我们就一起往前赶一赶。

据来时路上的好心人告知,前方大约十里路就有一个村落,在那路边开了一间村店,据说声誉不错的,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辛苦兄台暂且忍耐则个”。

征得对方同意后,王伦叫长顺过来,一起将大汉扶着坐好,让长顺扶住他,自己则是站起身来。

却不料坐得时间太久,又被大汉压住大腿,气血不通,站起来时差点摔倒,踉跄着站稳,又闭眼缓了一下,大脑供血算是恢复正常了,转了转腰胯,活动开已经发麻的下肢,这才缓步走到驴车旁边。

这种驴车其实跟百年前的驴车战神逃命时用的一样,整体看起来就跟后世很长时间里农村用的板车差不多。

只有二尺来宽、四尺不到的长度,车底高度一尺许,车子两边是固定的挡板,后面有一个可以放下来的活动挡板,前面有车辕,也可以用来人力拉动,两侧挡板外面就是直径两尺的木质车轮,这车轮的上半部分还要高出挡板不少。

王伦站在车前规划了一下,就动手整理起来。

先是用两大张布做包袱皮,将一些零碎物件放着两堆,分别做成两个包袱,再把两个包袱捆扎在一起,搭在那匹劣马的马背上。

又将两人的长枪和那大汉两头箍了铁皮的棍棒一起贴边放在车子的一侧。

这才抖开从未用过的为野外住宿准备的被褥,一床折叠好垫在车底,一床搭在一边准备盖着身上,随身带的书籍叠成枕头样塞在车子前方的被褥下。

从王伦站起身到忙忙碌碌的准备,那大汉眼睛一直追随着王伦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阵早已淡忘多年的情绪,眼眶不由得湿润起来。

王伦把驴车牵到那大汉身边,车尾对着,这才过来搀住那大汉,带着歉意说道:“兄台,实在是抱歉,我这车子不大,等会还要委屈兄台侧身蜷着,一会在路上时,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还请兄台及时提醒”。

跟长顺两人合力,把足有八尺身材的魁梧汉子连搀带抱的弄到车上坐好,然后再扶着他慢慢的躺下。

王伦一边时不时的询问过程中那大汉感觉如何,一边还跟长顺轻声解释为什么这样操作:“一般搬运病患时,最好保持头高足低位,这样可以预防大脑充血、心脏负担以及胃液返流等诸多不良状态”。

其中又有好几个长顺刚接触的新名词,故此,在那大汉躺好之后,长顺赶紧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小笔记本,匆匆忙忙的把刚才郎君说的重点记录下来,以免一会就忘掉。

看到长顺这种学习态度,王伦不由得欣慰的点点头,孺子可教也。

背靠着一边车厢躺着的大汉看两人这番交流,却是新奇得很,这郎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好奇怪,三十多年都没有遇见类似人物。

他的眼睛从对面放着的包着枪头的麻布套上一扫而过,缓缓闭上。

“咱们出发吧”,王伦牵着马朗声道。

转回下面的路口,继续向着东方前进。

走了几步之后,王伦似有所觉,转身四处又看了一圈,入眼处是空空荡荡的大路,稀稀拉拉的小树,密密麻麻的杂草和高高低低的土包,笑了笑摇摇头,王伦回身一步一步的往前走去。

在王伦看不见的地方,似乎有一道黑影若隐若现的跟随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