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王伦回屋睡觉去了,王富贵于是低声吩咐自己婆娘:
“孩他娘,你先把这些衣物拿到前院去,今晚就别洗了,免得吵到郎君”。
邱氏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王富贵又看向自己的小女儿,眼神温柔带着一丝溺爱:
“枣儿啊,你一会先跟你娘回去,困了就早点睡,知道吗”。
枣儿忽闪着大眼睛,依恋的看着自己的哥哥,有点不舍得走,但又不敢明说。
长顺心头暖暖的,突然想起自己给妹妹带的礼物,于是伸手从怀里掏出小布包,笑着说道:
“枣儿,你看,这是哥哥从东京给你买来的,可漂亮了,东京大户人家的小娘子也都稀罕这个玩意呢”。
说着就打开布包,露出两个五彩斑斓、憨态可掬的娃娃来。
木雕为骨、黏土为肌、油彩为肤,乃是东京汴梁城内小女子在乞巧节流行的玩偶,名唤“磨喝乐”。
长顺跟王伦去往东京赶考时已经是七月底了,过了乞巧节的黄金行情,有些小贩为了回本,就“低价”抛售存货,就好比后世的月饼一样,中秋一过就卖不出价格了。
就这样被长顺一眼看中了,一番讨价还价下来,手头那几个赏钱刚刚好够买下一对,于是毫不犹豫的就买了下来,在自己怀里足足捂了一个多月。
“哇,好漂亮啊”,枣儿两眼放光,欣喜的轻声叫唤起来,还不忘甜甜的声音感谢:
“谢谢哥哥,哥哥你真好”。
长顺的心都要融化了,呵呵呵的傻笑起来。
王富责皱了皱眉头,欲说还休,不想扫了宝贝女儿的兴头,只是沉声对儿子道:
“你把泥偶给妹妹,赶紧干活”。
“噢,好的”,长顺答应一声,把玩偶重新包好。
看看妹妹双手还捧着糕点,想了想,把布包先放在桌上,拿起王伦吃完糕点后剩下的油纸:
“枣儿,来,把你手里的糕点包起来,这样好拿”。
枣儿开开心心的一手抓住玩偶布包,一手抓着油纸包,小心翼翼的趁着月光跟娘亲先回前院去了。
其它东西全部收拾好,摆放整齐,王富贵吹灭一根蜡烛,自己举着另一根,长顺端着剩下的笔墨纸砚和书本,父子俩又轻手轻脚的到了王伦卧室旁边的书房,把文房四宝规整放好。
王富贵这才将蜡烛立在书桌上并吹灭。
父子俩又轻轻把书房门关好,听了听王伦卧房里没有什么声音,这才踏着月光回到自己一家居住的前院。
前院西厢的两间厢房就是王富贵一家四口的居住之所,枣儿年纪还小,暂时还跟父母住在一起。
每间厢房都有点类似后世的一室一厅的小型公寓,外间起到客厅和餐厅的作用。
昏黄黯淡的灯光透过打开的门窗投射到屋外,为父子两人照亮道路。
进到里面,邱氏正就依着桌上黯淡的豆油灯缝着衣服,一针一线、仔仔细细。
枣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母亲腿边,左手男娃娃,右手女娃娃,正嘴里念念叨叨的给它们过家家呢。
时不时还眼馋的看一眼放在桌上的油纸包,看一眼,吞一下口水。
看见父子两人进屋,枣儿腾的站起来:“爹爹,哥哥,你们回来了,你们饿不饿,我们来吃桂花糕吧”。
说着,双眼发光,满怀希冀。
王富贵欣慰的笑了,习惯性的伸出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顶,脑海里王伦温和摸头的情景一闪而逝,动作为之一滞,这才说道:“爹爹不饿,你跟阿娘吃吧,我跟你哥还有事呢”。
又对婆娘说道:“孩他娘,你眼神本来就不好,这么昏暗,就别缝了,明天起早也是一样”。
邱氏仰了仰脖子,揉了揉眼睛,柔声道:“他爹,郎君这衣服有点脱线,我一会就缝好了,你们去忙吧,别管我了”。
“好吧”,王富贵也不勉强:“那你们早点熄灯睡觉,别等我们了”。
“嗯,知道了”。
王富贵从斗柜上取下一个陈旧的纸灯笼,又摸出一小节残烛,就着豆油灯点着,伸手插在灯笼里面底部的烛台上。
喊上儿子一起出门。
长顺跟母亲和妹妹招呼一声,赶紧跟上父亲。
父子两人默不作声穿过前院,打开东侧的边门,走出去就是偏院。
说是偏院,其实就是一个篱笆院子,建了几间木头棚屋,有牛棚,还有马厩、呃、驴厩,还有鸡笼、猪圈。
其中最贵重的就是那头老黄牛了,其次就是黑驴。
都是王伦父母在世时置下的,岁数跟长顺都差不多,黄牛已经进入到壮年的尾巴了,倒是寿命可达四十来年的黑驴,现在还算是是个年轻小伙。
牛棚和驴厩之间用木栅栏隔断,王富贵把灯笼挂在木栅栏中间的立柱上面。
这才淡淡的开口:“长顺,我们一边干活,你一边给我说说这一个多月,你跟郎君一路上发生的事情”。
“哦”,长顺一边从七月中元节过后跟随郎君出门开始,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
一边说,还一边熟练的跟着父亲先给还没有入睡的老黄牛添了点草料,趁老黄牛进食时,用棕刷全身刷了一遍。
伺候完老黄牛之后,两人就转到驴厩里面。
这时,长顺已经说到了从东京汴梁返程这一段。
没办法,之前一个多月的事情确实是乏善可陈,无非就是王伦到处游逛,然后就是考试,然后就是放榜之后,继续到处游逛,直到带的盘缠快用完,这才意犹未尽的动身返程。
简述起来,就是睡醒之后到处打卡吃吃喝喝,逛累了或者喝多了就回城外寄宿的村庄继续睡觉,最大的好消息就是,虽然王伦去过几次勾栏,但是没有那啥那啥的。
“这段时间里你就没有发现郎君,呃,行为举止有跟以往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没有听出有用信息的王富贵疑惑道。
就在王伦回家乍一见面,从小看着王伦长大的王富贵就觉得有点不对,自家郎君跟以往比起来很不一样,并不是说身体容貌方面,而是接人待物时的言行举止自然流露出来的那种。
气质。
王富贵并不知道这个词,但是他具体感受的就是这种无法言表的东西。
怎么说呢,王伦以前虽然有父母的言传身教,平常又要端着读书人的架子,对待外人包括王富贵一家看似不失礼节,也并不表现出对家仆的歧视,但是骨子里还是感觉得出略带嫌弃的疏离。
尤其是对枣儿,郎君从来都没有好脸色,虽然表面看不出,但是王富贵心里明镜似的,郎君绝对很嫌弃自己的小女儿。
究其原因,就是枣儿的名字来由。
原来,王伦婚后好几年妻子刘氏都没有怀孕,此时,枣儿出生了,王伦父母就决定给这女娃娃取名叫做枣儿,就是寓意“早得子”,希望能圆传宗接代的愿望。
之后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所以,枣儿对于王伦来说就像是一根心头刺,越到后来就越不受王伦待见。
虽然这种事情不能宣之于人,只是王伦自己内心的心魔,但仍不能瞒过看着他长大的王富贵。
但是,今天王富贵震惊的发现,自家郎君对枣儿居然露出类似自己这个宠女狂魔一样的温情,而且不是一次,更不是惺惺作态。
这怎么也不能让王富贵相信,而且郎君在对自己夫妻时态度也更平和了。
就好像郎君换了一个人似的。
本来他还想从儿子的描述中找到郎君性情大变的原因,但是,一切都是那么平平淡淡,那么的符合自家郎君的性格。
而听到老爹疑惑的追问起郎君是否有言行举止的变化,长顺心里就咯噔一下。
想起郎君自今天中午醉酒醒来之后的一言一行,长顺也知道,郎君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但是,长顺只有高兴,高兴现在的郎君,即使郎君自己也刚刚死里逃生,却坚强的维护着自己这个家生子。
长顺知道,如果不是郎君做了主心骨,自己肯定完蛋了,这样的郎君,变得太好了。
尤其是回家后,郎君对待妹妹一反常态的温和,更是让长顺打心里高兴。
那,自己要不要原原本本的把今天的一切告诉爹爹呢。
不行,郎君说过,麻杆儿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其他任何人知道,包括爹爹在内。
“呃,说起变化,好像有点”,长顺背对着父亲,仔细给黑驴解开胸带和鞍具,一边假装沉思了一会,才缓缓说道:
“今天中午,郎君在县城的和风酒楼喝得有点醉了,刚好遇到了娘子,就是刘娘子跟那赵书吏,那刘娘子她,她已经有了好几个月身孕”,
“郎君当时就昏醉了过去,醒来后,郎君一路上,嗯,一路上都是神情悲伤吧,嗯,对就是悲伤,然后还喃喃自语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嗯,对,有时候还又哭又笑的”,
长顺一边回忆着跟着郎君在东京城里看过的戏文,把从戏文里寻找到的素材稍微的加工了一番,说给了自己爹爹听。
王富贵打死也想不到,自己这个憨厚老实的儿子,居然当面说起了假话。
长顺是不会承认自己撒谎的,反正有外人在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他说的都是真话,最多有些删减。
至于,没有外人时发生的事情,郎君不是说过了吗,这是秘密。
而长顺半真半假的话,顺利的在王富贵脑海里形成一个王伦遭受巨大打击后,性情突变的场景。
完美,闭环了。
虽然很是心疼自家郎君,但是王富贵不知道怎么的,却又暗暗有点高兴。
不管过程多么悲催吧,郎君变得更好这个结果总归是好的。
心头的疑问得到了解答,王富贵松了口气,这才沉声道:“长顺,你今天表现得不好”。
“啊?!”,长顺吓了一跳,难道,爹爹知道麻秆儿的事了。
看到儿子不知所措的样子,王富贵叹气道:“长顺啊,就算是郎君对咱们再好,你也要谨记自己的身份”。
“自打你阿翁被老太爷救进王家,我们祖祖辈辈就是王家的忠仆,是王家的家生子,要谨记做奴仆的规矩,一步也不能逾越”。
“就比如今天,郎君要将那么珍贵的糕点给枣儿,她人小不懂事,你怎么还暗中鼓励她呢”,
“还有,就算那油纸是郎君不需要的,也不在意,但是这并不是你不告而取的理由”,
说到这里,王富贵严肃道:“郎君给你的才是你的,郎君没给你的,你绝对不能占为己有,这才是我们的本分,你可不要忘本,听清楚了,如果你以后做出危害郎君的事情,可别怪爹爹狠心,知道了吗”。
长顺郑重道:“爹,我记住了,我发誓一辈子维护郎君,绝不做任何危害郎君的事情”。
王富贵脸色稍霁:“那就好,记得明天一早去跟郎君认个错”。
“是,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