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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天还没亮透,京城的雪已经停了。长安街上的积雪被早起的人踩得发黑,沿街的店铺刚卸下门板,伙计们呵着白气往门前的石阶上撒盐防滑。户部值房的炭火还没生起来,谭弘毅已经坐在了案前,面前摊着刚从山东送来的考成简报,墨迹未干,是一大早八百里加急送到的。他一手端着凉透了的茶,一手翻着简报,目光沉静如常。

石柱从外面进来,靴上沾着泥水,在门槛上磕了两下,才走进来。他站到案前,压低声音说了第一句话:大人,大皇子今早进了宫。跟圣上在乾清宫密谈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脸色不错,还在宫门口跟内侍说了几句话,笑着走的。

谭弘毅翻简报的手没有停,连目光都没有抬一下:知道了。继续盯着。

石柱没有多问,抱拳退了出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户部衙门的晨光中。

谭弘毅依然在看那份山东简报,翻到第三页时,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大皇子朱标,母亲出身北狄,在朝中根基最浅,平日里也最不显山露水。皇帝召他入宫密谈半个时辰——这在往常或许只是寻常父子叙话,可放在昨晚那场对话之后,就由不得人不往深处想了。

但他没有让思绪停留太久。指尖只停顿了一瞬,便继续往下翻,批了几个字,搁到一旁,又抽出另一份简报。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午时不到,整个京城官场都知道了——大皇子进宫了,密谈了,走的时候笑着的。茶楼酒肆、六部衙门、勋贵府邸,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猜测大皇子怕是要立储了,有人冷笑一个外族血统的皇子也想坐那个位子,更多的人什么也不说,只在暗中开始盘算——风向是不是该转了。

二皇子朱桓的府邸当晚就热闹了起来。门口的车马从傍晚一直排到深夜,赴宴的有五六个勋贵世家的当家人,还有两位兵部的侍郎。席间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但谁都知道这顿饭吃的是什么——联络感情是假,通通气、表表态才是真。

五皇子朱栩的府上则门庭若市。文官集团的人进进出出,有六部的郎中、主事,有都察院的御史,还有几位翰林院的编修。他们不喝酒,只喝茶,名义上是——正月还没过完,拜年确实说得过去。但谁都知道,拜年是幌子,投帖才是本意。几封措辞含蓄的帖子被悄悄递进了门房,又悄悄送进了内宅,连拆都没拆,只看封面上的署名,就足以让人心里有数。

唯独三皇子朱桢的府上,安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门外没有人,门里没有宴,连门房都早早关了门,只剩檐下两盏素色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有人路过时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摇头走了。

李慎走进户部值房时,天已经黑了。谭弘毅还在案前,面前那份山东简报已经看完了,换成了河南的。桌上多了一碟凉透了的饺子,是石柱傍晚送来的,他一口没动。

大人,李慎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碟饺子,没有多问,今天的事,您听说了?

谭弘毅放下笔,点了点头:听说了。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放下,你怎么看?

李慎沉默了一下,斟酌着措辞:大皇子被召,二皇子宴客,五皇子门庭若市……唯独三皇子府上,什么都没做。

谭弘毅抬眼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盏,慢慢地道:不动的那个,才是最稳的。

李慎没接话。他知道谭弘毅不是随口说的。这八个字,放在眼前这场暗流涌动里,分量比一箱金子还重。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时,又回头问了一句:大人,立储之事,您当真不打算表态?

谭弘毅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表态?站在谁那边,就会得罪另一边。我只站在皇上那边。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皇上要我问的,我已经答过了。其余的,不该我问,也不该我管。

李慎没有再说什么,抱了抱拳,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