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折继续:
“……战后审讯北羯俘虏,皆供认:南下之前,已获知龙源城防弱点、守军虚实。更有降卒交出汉文密信,言及‘事成之后,黄金百两’。臣查此信用纸用墨,皆非北疆寻常之物;随信玉佩,雕工精致,背面刻‘刘’字。”
“故臣疑:北羯此番大举南侵,非独为劫掠,更因内应指引。而内应之人,恐非寻常百姓,或与府城、乃至更高官员有涉。”
“臣已遣人密查,然位卑言轻,恐打草惊蛇。唯陛下圣裁。”
密折念完,大殿死一般寂静。
如果刚才的争论还停留在“该不该”的层面,那么这份密折,直接把问题捅到了“谁在通敌”的高度。
私募团练?私造火器?
比起通敌卖国,这些算什么?
刘景明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几个官员,也悄悄低下了头。
承昌帝缓缓站起身。
他个子不高,但此刻站在御阶上,目光扫过,竟有种逼人的威压。
“朕登基十年,天天听你们说‘国库空虚’‘边患频仍’‘吏治腐败’。朕问怎么解决,你们说‘徐徐图之’‘从长计议’。”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谭弘毅去了龙源三个月,城墙修了,荒地垦了,团练练了,火器造了。北羯来了,他带着百姓守住了。现在你们告诉朕,他做错了?”
无人敢应。
“朕看,错的是那些尸位素餐的人!错的是那些吃空饷、喝兵血的人!错的是那些一边喊着忠君爱国,一边把刀卖给北羯的人!”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传旨——”
曹瑾连忙捧出空白圣旨,提笔待命。
“龙源知县谭弘毅,守土有功,御敌有方,擢升从五品北疆巡防道佥事,仍兼管龙源县,总摄北疆三县防务。准其扩编团练至一千人,火器制造如旧,一切便宜行事。”
“清平知县周文正,援救有功,擢升正六品,赏银千两。”
“卫所千户胡百户,临战赴援,擢升指挥同知,仍驻北疆。”
“龙源团练谭弘业、谭弘福,各授正七品武职,赏银五百两。”
“县丞石柱,擢升正八品,主理龙源政务。”
一连串封赏,从五品到正八品,从文官到武职,几乎囊括了龙源之战的所有有功人员。
而且,谭弘毅那个“北疆巡防道佥事”虽是加衔,却意味着他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插手整个北疆的防务。再加上“扩编团练至一千人”——那几乎是一个卫所的兵力了。
恩赏,不可谓不厚。
但圣旨最后,还有一句:
“……北疆初定,疮痍未复。着该员妥善安置流民,抚循地方,整军经武,以备不虞。朕,观其后效。”
“观其后效”四个字,曹瑾念得格外慢,格外重。
殿中诸臣,心思各异。
有人松了口气——看来皇帝还是留了余地,没有完全放权。
有人暗自冷笑——谭弘毅啊谭弘毅,你现在爬得越高,将来摔得越重。
有人则在想那句“妥善安置流民,抚循地方”——北疆经此一战,流民必然大增。安置要钱,抚循要粮,这些,朝廷可没说给。
给你权,但不给你钱。
看你怎么办。
散朝后,承昌帝独留首辅顾雍。
“顾先生觉得,朕今日处置如何?”皇帝卸去了朝会上的威严,语气里带着些许疲惫。
顾雍躬身:“陛下圣明。谭弘毅该赏,北疆该稳,内鬼……该查。”
“你也觉得有内鬼?”
“密折所述,合情合理。北羯此番兴师动众,若无人里应外合,确实反常。”顾雍顿了顿,“只是,‘刘’字玉佩……牵扯太广。湖广、北疆,姓刘的官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陛下若明查,恐打草惊蛇;若不查,后患无穷。”
承昌帝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所以朕让谭弘毅去查。他在明,我们在暗。他想保龙源,就必须揪出内鬼。而内鬼想自保,就必须除掉谭弘毅。”
“陛下是在以他为饵?”
“不。”皇帝摇头,“朕是在给他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不仅能守城,还能治国、能察奸、能真正担起北疆重任的机会。”
他转过身,眼中闪着年轻帝王特有的、混合着理想与算计的光:
“顾先生,你说谭弘毅在密折里写‘臣可死,然城中五千百姓何辜’,是真心,还是假意?”
顾雍沉默片刻:“老臣愿信是真心。”
“朕也愿信。”承昌帝轻声说,“所以朕给他权,给他名,给他一切他需要的。朕要看看,这个六元及第的状元,这个敢在北疆玩命的书生,到底能走多远。”
“若他真能肃清北疆,揪出内鬼,安定地方呢?”
“那朕就给他更大的舞台。”皇帝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斤,“这朝廷,这天下,需要这样的人。需要很多这样的人。”
顾雍深深一揖。
他知道,今日这份圣旨,改变的或许不止是一个谭弘毅的命运。
而是整个北疆,乃至这个王朝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