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听完谭弘毅吟完诗,脸上的微笑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震动。
他深深地看了谭弘毅一眼,目光中充满了审视、讶异,以及毫不掩饰的激赏。
随后,他缓缓开口道:“‘莫羡漕河千帆竞,多少青禾化民愁’……谭公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胸襟眼力!此诗不独辞章工丽,用典精切,更难能可贵者,是这份沉甸甸的民胞物与之怀!繁华之下见隐忧,漕运之中察民瘼,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眼光!好诗,当真令人耳目一新,振聋发聩!”
王大人的赞誉,无疑是对这首诗的最高肯定。
一时间,官厅内议论纷纷,惊叹、钦佩、乃至些许复杂的目光都投向了谭弘毅。
苏明远更是面露欣慰与骄傲。这首诗的艺术水准与思想深度,远超在场众人的预期,瞬间将文会的格调提升到了新的层次。
文会气氛因此诗而达到高潮。
随后,王大人特意将谭弘毅与苏明远唤至身边叙话,仔细询问了他们的籍贯、师承、一路见闻,对谭弘毅的谈吐见识愈发看重。
临别前,王大人从怀中取出一张名帖,亲手递给谭弘毅,和颜悦色道:“谭公子才华横溢,心系黎庶,将来必非池中之物。老夫在京中尚有几分旧谊,这是老夫在京寓所的地址。他日公子抵京,若有闲暇,或遇疑难,可来一叙。”
这无疑是极为珍贵的橄榄枝,意味着谭弘毅在京城初步获得了一位有分量的官场前辈的认可与接纳。
此外,谭弘毅也因这首诗,与船上另外两位同样对时务民生有见解的举子,一位来自浙江,一位来自江西。
大家相谈甚欢,彼此交换了住址,约定京城再会,初步拓展了跨省的人脉。
不出所料,这首《运河行》以及谭弘毅其人,很快便在整艘船上流传开来。
谭弘毅“湖广解元”、“诗才惊座”、“心系民瘼”的名声,在这北上运河的官船上,成为枯燥航程中热议的话题。
……
漕船缓缓驶离了烟雨朦胧、市井繁华的江南水乡。
随后一路向北,经山东,入北直隶。
随着纬度升高,气候明显干燥寒冷起来。
两岸景致也从“小桥流水人家”的温婉,逐渐变为“平林漠漠烟如织”的疏阔,乃至“北风卷地白草折”的萧瑟。
当船舷上“北直隶河间府”的界碑在视野中清晰起来时,船上众人能清晰地感觉到,周遭的气氛为之一变。
首先是河道上往来的船只,虽然依旧繁忙。
但漕船、粮船的比例显着增加,且多有兵船或悬挂官旗的巡船伴行或交错而过。
其次,两岸码头、闸口的盘查明显严格了许多。
身穿号衣、持着长枪或腰刀的兵丁数量大增。
他们对过往船只,尤其是装载货物的商船,查验得格外仔细。
有时甚至会让整船货物卸下一部分抽检,气氛肃杀。
空气中不再仅仅是河泥与货物的气味,还隐约夹杂着兵甲的铁锈味和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压抑感,仿佛这片直隶之地的天空,都笼罩在一层蓄势待发的阴云之下。
连运河的水流,似乎都比南方段更加湍急沉重,拍打着船舷,发出闷响。
苏明远凭窗而望,低声道:“天子脚下,九边喉衿,果然气象不同。”
谭弘毅若有所思道:“这肃杀之气,怕是北边不甚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