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人功名,带来的不仅仅是虚名。
它意味着谭弘毅已正式踏入士绅阶层,具备了做官的资格。
从此,谭家可免百余亩田地的赋税,见官不跪,非重大案件不得用刑,家族子弟在科举道路上也将获得更多的便利与尊重。
谭家,真真切切地从底层农家,一跃成为了湘洛县乃至星沙府都数得上的新兴士绅家族。
这不仅是光宗耀祖,更是实实在在的阶层飞跃,是能福泽数代人的根基。
正当宴席气氛最热烈之时,几辆装饰雅致的马车在众多随从的簇拥下,驶入了谭桥村。
为首一人,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儒雅,气度不凡,正是星沙府学的苏教谕,苏明远与苏静姝的父亲。
他的到来,再次将谭家的荣耀推向了高潮。
赵县令亲自相迎,众多乡绅名流纷纷上前见礼。
苏教谕面带和煦笑容,与谭守诚、周婉娘见了礼,又当着众人的面,将一份丰厚的贺礼。
包括上好的文房四宝、绫罗绸缎以及一封红封(银票)
都一并郑重地交给谭家父母,口中满是赞誉之词:“弘毅贤侄大才,连中四元,名动湖广,实乃我星沙文坛之幸!小女静姝在信中亦常感佩贤侄之志,今日特来道贺,聊表心意。”
这番举动,无疑是对谭弘毅,乃至对整个谭家地位的公开确认和极大抬举。
谭守诚和周婉娘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声道谢。
然而,寒暄过后,苏教谕话锋微转,脸上笑容依旧,却压低了些声音,对谭守诚和周婉娘道:“谭兄,谭夫人,恭喜之余,苏某尚有些许要事,需与二位私下相谈,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谭守诚和周婉娘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动,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周婉娘连忙道:“亲家老爷太客气了,快请里间用茶。”
在周围宾客好奇与探究的目光中,苏教谕微笑着向众人略一拱手,便随着谭家父母,走进了宴客厅旁一间较为安静的内室。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苏教谕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郑重其事的神情。
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看着略显局促的谭守诚和周婉娘。
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说出的言语,却让谭家父母瞬间愣在当场,心中波澜骤起:
“谭兄,婉娘妹子,此番前来,一是道贺,这二来……确有一桩紧要之事,关乎两个孩子的终身,需得趁此吉日,与二位仔细商议……”
内室之中,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份骤然凝聚的郑重气氛。
苏教谕看着略显局促的谭守诚和周婉娘,脸上和煦的笑容未变,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谭兄,婉娘妹子,弘毅贤侄此番连中四元,名动湖广,实乃天大的喜事。值此佳期,我思前想后,觉得有一桩事,或许该提上日程了。”
他略作停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清晰而缓慢地说道:“趁着这孩子大喜,不如就让弘毅和静姝这两个孩子,早点把婚事办了吧。”
周婉娘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接口道:“亲家,这……之前咱们不是说好了,两个孩子既已定亲,便让弘毅安心去京城考完会试、殿试,待功名更上一层楼,再风风光光地成亲不迟吗?”
她语气带着几分疑惑,更有一丝为人母的细致考量,总觉得儿子前程未定,此时操办婚事是否仓促了些。
苏教谕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轻轻啜了口茶,放下茶杯,神色愈发恳切:“唉,此一时彼一时啊。当时考虑,确实是想让弘毅心无旁骛。可如今情况不同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分析道:“贤妹你想,弘毅此去京城,若是一举高中进士,那是何等荣耀?届时很可能就会被留在京城任职,或是派往外地为官。京城路远,官身不由己,这一去,何时能抽身回来完婚,可就难说了。”
他观察着周婉娘神色的变化,继续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者,弘毅这孩子至孝,他这一走,最放心不下的,定然是你们二老。守诚兄为人敦厚,婉娘妹子你身子又弱,身边没个贴心人照料怎么行?若是让静姝早些过门,一来可以代弘毅在身边侍奉公婆,尽孝道,让他能在京城安心拼搏,无后顾之忧;二来,两个孩子成了家,彼此有个依靠,弘毅行事想必也会更加沉稳周全。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苏教谕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
周婉娘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显然被说动了些许。
她何尝不盼着儿子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尤其是儿子越飞越高,她这做母亲的,既骄傲又难免有些隐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