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之日,秋高气爽。
武昌贡院外人头攒动,比考生入场时更加拥挤喧嚣。
数千士子、无数家仆、看热闹的市民,以及闻风而动的各地官绅、媒人、甚至放贷者,将贡院前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焦灼、期盼、以及各种难以言状的欲望,形成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压力漩涡。
在这片人海边缘,一家临街茶馆的二楼雅座,却仿佛隔出了一方小小的净土。
谭弘毅在石柱的陪伴下,临窗而坐,面前清茶已微凉。
与外面那些坐立不安、翘首以盼的考生相比,他显得反而异常平静。
目光沉静地望着楼下涌动的人潮,仿佛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场景与他无关。
苏明远和赵文博分坐在他两边,虽也尽力保持着镇定,但指尖偶尔无意识敲击桌面的动作,还是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波澜。
三人没有多言,只是在茶馆静坐,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铛——铛——铛——”
吉时已至!
贡院深处传来三记震耳欲聋的锣鸣,声浪如实质般荡开,瞬间压过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贡院前,霎时鸦雀无声。
数千士子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两扇朱红大门,每个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吱呀——”
沉重的贡院大门缓缓开启,数名身着深色公服的礼部吏员神情肃穆,手捧覆着明黄绸缎的巨大金榜,步履沉稳地走向照壁。
绸缎掀开的刹那,阳光照在墨迹粲然的榜文上,反射出耀眼金光。
“湖广乙卯科乡试中式举人揭榜——!”
中气十足的唱名声划破寂静,数名身着绛红号衣的报子手持杏黄名单,依次排开。
为首报子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声音如潮水般漫过整个广场:
……
“第一百二十七名举人,岳州府张自如!”
话音未落,人群中某个角落爆发出狂喜的欢呼,一位青衫士子激动得几乎晕厥,被身旁友人牢牢扶住。
寒窗十年,今朝终得桂冠。
“第一百一十三名举人,星沙府赵文博!”
唱名声落,站在人群中的赵文博先是一怔,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他紧紧攥住衣袖,手指因太激动而发抖,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一旁的谭弘毅与苏明远相视而笑,同时朝他拱手道贺。
“文博兄,恭喜高中!”
“实至名归,当浮一大白!”
赵文博连忙还礼,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多谢二位!同喜同喜!”
唱名继续,每一个名字的落下,都在人海中激起一片涟漪。
或欣喜若狂,或黯然神伤,人生百态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九名举人,星沙府苏明远!”
站在人群边缘的苏明远身体猛地一颤,一直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长长舒出一口气。
俊朗的脸上终于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转头看向身旁的谭弘毅,眼中满是欣喜。
第九名,这不仅是对他多年苦读的肯定,更是苏家文脉的延续。
名次越往前,气氛越是凝重。
当报到前三时,空气仿佛都已凝固,只剩下报子洪亮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第二名:星沙府柳文轩!”
这个结果并未出乎太多人意料。
柳文轩作为守旧派的杰出代表,才学本就出众,夺得亚元实至名归。
人群中响起一阵赞叹之声,几位与他交好的士子更是连连道贺。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唯一尚未揭晓的榜首之位。
数千人的广场上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就连远处街市的喧嚣仿佛也都远去。
报子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力气,声音高亢入云:
“解元,星沙府——谭——弘——毅!”
“轰——!”
短暂的死寂之后,全场爆发出震天的哗然。
这个结果出乎太多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谁不知道谭弘毅在科场上的赫赫名声?谁不晓得他那篇策论震动朝野?
欢呼声、惊叹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汹涌的声浪。
无数道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这位新科解元的身影,想要一睹这位连中小三元、今又夺得解元的才子风采。
“谭弘毅!是那个‘小三元’!”
“‘小三元’之后,再夺‘解元’!了不得!”
“谭弘毅创造了湖广科举的奇迹!”
“星沙府文风鼎盛啊!苏明远亦高中(第九名)!”
“两人之名,响彻星沙!”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谭弘毅和苏明远所在的方向涌来。
一时间,道贺声、赞叹声、议论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