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更令谭弘毅他们触目惊心的是底层吏治的腐败。
在一个小小的河泊所,他们亲眼目睹胥吏如何对过往的小渔船敲诈勒索。
“查验费”、“泊船费”信口开河,稍有不从,便威胁扣船。
在集市上,地痞流氓与收税小吏俨然一体,对摆摊的小贩颐指气使,收取高额的“市税”与“保护费”。
这些胥吏衙役,职位卑微,却如同附着在黎庶身上的水蛭,贪婪地吮吸着民脂民膏。
书本上“胥吏害民”四个字,此刻化作了眼前具体而微的丑恶嘴脸与百姓的无声哀泣。
这些发现,远比经史子集中描述的更为具体,更为残酷。
苏明远等人深受震撼。
以往在策论中挥洒的“仁政”、“爱民”等词汇,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谭弘毅则默默地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这些鲜活的事例,将成为他未来文章中最为锋利的论据,也是他深刻理解这个王朝肌体上脓疮的第一手资料。
他们的行动虽力求隐秘,但频繁出入市井乡野,终究没能完全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消息隐约传到了冯远道耳中。
出乎谭弘毅意料的是,冯学政非但没有责怪他不务正业、涉足险地,反而在一次私下召见时,意味深长地对他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那是妄言。你能走下书斋,去看看这真实的人间,很好。”
这无疑是 “学政默许” ,甚至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冯远道还看似无意地提点了他几处民情特别复杂或具有代表性的区域,并暗示已关照过下面,只要他们不过分,便不予打扰。
这份支持,让谭弘毅的考察之行顺利了许多。
这日,他们在湘江边的一处货运码头考察漕运与民间货运情况。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力夫喊着号子,监工的吏员大声吆喝,一片繁忙喧嚣。
忽然,一阵哭喊和斥骂声引起他们的注意。
只见一个衣衫破烂、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被几个彪形大汉围住,为首一人正恶狠狠地拉扯着他。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爹死了,这债你就得顶!卖身抵债,由不得你!”
那少年虽面黄肌瘦,眼神却像被困的幼兽,充满了倔强与愤怒。
他死死抱着码头边的一根木桩,嘶喊道:“我爹只借了你们二两银子治病,这才半年,你们就要我还十两!分明是抢钱!我不卖身!”
周围力夫大多面露同情,却无人敢上前。
谭弘毅眉头紧皱,对身边李慎低语几句。
李慎会意,上前打听,很快回来禀报:这少年名叫石柱,本地人,父亲早亡,与母亲相依为命,前些时日母亲病重,借了印子钱,如今母亲也没救回来,债主便要来抓他卖入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抵债。
眼见那大汉就要动粗强行拉人,谭弘毅不再犹豫,上前一步,沉声道:“且慢!他欠你多少银子?”
那债主见谭弘毅几人气度不凡,像是读书人,语气稍缓,但依旧强硬:“连本带利,十两!怎么,你要替他还不成?”
十两银子,对谭弘毅而言也算得上巨款了,但他深知此事绝非还钱那么简单。
他冷冷看着债主:“借据拿来我看。若真是二两本金,半年利滚利至十两,这利率,怕是不合《大昌律》吧?要不要我去府衙找刑名师爷说道说道?”
债主脸色一变,他这营生最怕见官。
最终,谭弘毅拿出五两银子,半是施压半是协商,替石柱了结了这笔阎王债。
危险解除,石柱愣在原地,似乎不敢相信。
他猛地跪倒在地,对着谭弘毅重重磕头:“谢公子救命之恩!石柱做牛做马报答您!”
谭弘毅扶起他,看着少年那清澈却饱经磨难的眼睛,以及眼神深处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心中一动。
他身边正缺一个机敏可靠、能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人。
他温声道:“我不需你做牛做马。你可愿跟着我,做个长随?虽无大富贵,但能保你衣食周全,或许……还能识几个字,学些道理。”
石柱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再次跪下:“愿意!公子是好人,石柱这条命就是公子的!”
就这样,谭弘毅身边多了第一个并非因血缘、同窗或利益关系,而是源于危难救助与绝对信任而追随他的人。
石柱,这个出身微末、机敏重义的少年,成为了他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 “自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