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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校场演武惊四座,连环计中计

董卓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耗尽。

吕布拒绝了他的拉拢,也拒绝了他的吞并,既不投靠也不对抗,像一块石头一样杵在平乐观,让他无处下嘴。这种不软不硬的态度,比直接翻脸更让董卓难受。直接翻脸,他可以派兵去剿;不软不硬,他反而找不到借口。

李儒给董卓出了一个主意。

“相国,吕布这个人,跟别的将领不一样。他不怕刀兵,不怕权势,但他有一个弱点。”

董卓挑了挑眉。“什么弱点?”

“好名。他在并州打匈奴,在颍川、汝南打黄巾,为的是什么?为的是名。他想出名,想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吕布是个英雄。既然他好名,相国就给他名。给他一个在天下人面前露脸的机会,让他觉得相国是他的伯乐。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受了相国的恩,还好意思跟相国作对吗?”

董卓听完,哈哈大笑。“好!就依你说的办。”

于是,一场校场演武被安排在了洛阳城西的平乐观。

名义上是检阅京畿驻军,实际上就是冲着吕布来的。董卓下令,所有驻扎在洛阳城外的部队都要参加,飞骑营自然也不例外。消息传到平乐观的时候,吕布正在帐中看地图。

“校尉,董卓这是想干什么?”曹性站在旁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检阅部队,用得着把所有部队都拉到一起吗?他是不是想趁机缴了咱们的械?”

吕布放下地图,摇了摇头。“不会。当众缴械,吃相太难看。他董卓虽然跋扈,但还没傻到那个地步。他应该是想显摆显摆自己的威风,顺便看看我的反应。”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去。不但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飞骑营不能在洛阳白待一场,该露脸的时候就得露脸。”

演武那天,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平乐观的校场占地数百亩,四周搭起了高高的看台。董卓坐在正中央的主席上,左右两侧坐着朝中的文武百官。李儒、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西凉将领分列两侧,一个个盔甲鲜明,杀气腾腾。

飞骑营九百多人列队进入校场的时候,全场安静了一瞬。

九百人的队伍不算大,但那份气势,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队伍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人和人之间的间距分毫不差。士兵们个个昂首挺胸,目光直视前方,没有人东张西望,没有人窃窃私语。甲胄擦得锃亮,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不是阅兵场上练出来的样子,是战场上杀出来的气势。

董卓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见过不少精兵,西凉军本身就是天下精锐。但西凉军的那种精锐,是狼群式的,凶悍、野蛮、不讲规矩。飞骑营不一样,他们像一把打磨过的刀,锋利,但不张扬;冷硬,但不粗暴。

吕布骑着赤兔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到主席台下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末将吕布,率飞骑营参加检阅,请相国大人示下。”

董卓站起来,哈哈大笑。“好!好一支飞骑营!吕将军,请起!”

吕布站起来,退到一旁。飞骑营在校场中央列阵,纹丝不动。

检阅开始了。

先是西凉军的骑兵展示。三千骑兵在校场上飞驰,马蹄声如雷鸣,刀光如雪片。他们表演了骑射、冲锋、包抄等战术动作,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杀气腾腾。看台上的文武百官看得目瞪口呆,有人低声赞叹,有人脸色发白。

接着是步兵方阵。西凉军的步兵以彪悍着称,他们赤裸着上身,举着大刀,在校场上拼杀,刀刀到肉,鲜血四溅。有人被砍伤了,咬牙退下,换一个新的上来。看台上有人捂住了眼睛。

最后,董卓的目光落在了吕布身上。

“吕将军,飞骑营的威名,本相在凉州就听说过。今日机会难得,让本相和诸位大人开开眼界,如何?”

吕布抱拳:“相国大人有命,末将敢不从命。不知相国大人想看什么?”

董卓想了想,说:“听说将军武艺天下无双,本相想看看将军的戟法。”

校场上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吕布身上。西凉军的将领们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不屑的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武艺能高到哪里去?他们见过的猛将多了,不怕再多一个。

吕布没有说话,走到赤兔马旁边,从马鞍上摘下那杆方天画戟。

戟杆入手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势变了。不再是那个谦逊低调的骑都尉,而是一把出鞘的利剑,一头发怒的猛虎。他提着画戟走到校场中央,站定,深吸一口气。

起手式。

画戟从下往上撩起,带起一阵风声。动作不快,但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极致。戟尖在空气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弧,戟刃反射着阳光,在校场上投下一道道光斑。

接着是刺。一刺快过一刺,前面的刺还没有收回来,后面的刺已经递了出去。空气被撕破的声音连续不断,像是一匹布被一寸一寸地撕开。看台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是扫。画戟横扫,戟杆弯成一道弧线,带着巨大的风声。吕布面前的几根木桩被扫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那是他提前让人布置的,每根木桩都有碗口粗,深深地埋进土里。一戟扫断三根。

全场鸦雀无声。

西凉军的将领们脸上的不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他们都是行家,看得出来这一戟的分量。碗口粗的木桩埋在地下,用刀砍都要砍好几下。吕布一戟扫断三根,用的不是蛮力,是巧劲。力量从脚底起,过腰,到肩,到手,集中在戟杆的一点上,瞬间爆发。这种发力方式,他们从来没有见过。

董卓的眼睛亮了。

“好!”他拍着手站起来,“好戟法!本相活了五十年,没见过这样的戟法!”他转向左右的将领,“你们谁能跟他比?”

没有人说话。

李傕低下头,郭汜避开董卓的目光,樊稠干咳了一声。西凉军中不是没有猛将,但他们都清楚,自己不是吕布的对手。

吕布收了画戟,走到主席台下,抱拳道:“末将献丑了。”

董卓哈哈大笑,笑得很开心。他走下主席台,亲自走到吕布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吕将军,本相有个提议。你的飞骑营,跟本相的西凉军,结为兄弟之师。从今天起,你吕布就是本相的义子。本相封你为都亭侯,再加中郎将。怎么样?”

义子。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了吕布的心里。历史上的吕布,就是董卓的义子。这个身份给他带来了荣华富贵,也给他带来了千古骂名。他不想再当董卓的义子了。

但他不能当场拒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绝董卓的“好意”,等于公开翻脸。翻脸的结果,飞骑营九百多人,一个都走不出洛阳。

他沉默了两息,抱拳道:“相国大人厚爱,末将感激不尽。但收义子是大事,末将父母双亡,不敢擅自做主。请相国大人容末将回去想想,再给相国大人答复。”

董卓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恢复了。“好,你想,好好想。本相等你。”

演武结束后,吕布带着飞骑营回到了平乐观。

曹性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回到营帐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校尉,董卓要收您做义子,这不是好事。他把您当儿子,您就是他的人了。以后想走都走不了。”

“我知道。”吕布脱下铠甲,扔在一边,“所以我没答应。”

“可您也没拒绝。”

“拖着。拖一天是一天,拖到不能再拖为止。”

魏续从外面进来,面色凝重。“校尉,我刚才打听到一个消息。董卓派人去了并州。”

吕布的手停住了。“去并州干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是去招降丁刺史。董卓想让丁刺史交出并州军的兵权,到洛阳来做官。名义上是升官,实际上是夺权。”

吕布沉默了片刻。

董卓终于对丁原动手了。丁原是并州刺史,手里有兵有权,是他在洛阳之外最大的威胁。如果不把丁原解决掉,他董卓在洛阳就坐不稳。历史上的丁原,就是被董卓用同样的手段除掉的。先派人去招降,丁原不从,然后收买吕布杀丁原。

这一世,他不会杀丁原。但他不能让董卓得手。

“魏续,派人去并州送信,告诉丁刺史,董卓的人到了并州,不管说什么,都不要答应。同时告诉他,我吕布在洛阳,不会做对不起他的事。”

魏续领命去了。

当天晚上,王允又派人来了。这一次来的不是貂蝉,是一个老仆,送来了一封信。信中说,董卓已经在谋划废掉丁原的并州刺史之位,改派自己的亲信接任。请将军早做准备。

吕布看完信,把信烧了。

王允的消息跟他打听到的一致,说明王允在董卓身边安插了人手。这个老狐狸,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第二天,张辽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校校校尉,那个任姑娘又来了。”

吕布走出去,看见貂蝉站在营门口,今天没有戴帷帽,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阳光照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眉眼如画,嘴唇不点而朱。

“将军。”她微微欠身,“司徒大人让民女再来给将军送些点心。”

吕布接过食盒,道了谢,却没有让她走。“任姑娘,进来喝杯茶吧。”

貂蝉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走进了帐篷。

张辽倒了茶,退了出去,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貂蝉低着头,手指捏着茶杯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吕布看着她,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关于她的故事。她本是王允的义女,被王允当作棋子,先许给吕布,后献给董卓。她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最终借吕布之手杀了董卓。然后呢?然后她就从历史上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后来去了哪里,是死是活。一个绝世美人,在乱世中不过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任姑娘。”吕布开口了。

“将军请讲。”

“王司徒让你来送点心,是仅仅送点心,还是还有别的事?”

貂蝉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她抬起头,看着吕布的眼睛,那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也有一丝决然。“司徒大人说,将军是当世英雄,让民女好好伺候将军。”

吕布沉默了片刻。

王允这是在加码了。先送点心试探,再送人拉拢。如果他收了貂蝉,王允就会顺势把貂蝉许给他,然后转头献给董卓,让他和董卓反目成仇。这是连环计,一步一步,环环相扣。

“任姑娘,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我。”吕布看着她的眼睛,“你自己愿意来吗?”

貂蝉愣住了。

她显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王允面前,她是一个听话的工具。在董卓面前,她是一个美丽的猎物。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想不想,开不开心。

“民女……民女不知道。”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吕布点了点头。“那我替你回答。你不愿意。你不愿意被人当成礼物送来送去,不愿意在两个男人之间周旋,不愿意用自己的身子去换什么荣华富贵。你不愿意,只是不能说。”

貂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她没有哭出声,但那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吕布没有安慰她,也没有递手帕,只是静静地坐着,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貂蝉抬起头,用手帕擦干了眼泪,眼睛红红的,却比刚才亮了。“将军,您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不是那种人。”吕布说,“你的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身不由己的苦。”

貂蝉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她的目光变了,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坦然的、交底的真诚。“将军,司徒大人的计划,您知道多少?”

“不多,但够用了。”

“他要我……”貂蝉咬了咬嘴唇,“他要我先接近将军,然后想办法进入董卓的府邸,离间将军和董卓的关系。”

吕布没有说话。王允的计划,比他预想的还要直接。让貂蝉先接近他,再接近董卓,然后利用两个男人对她的争夺,制造矛盾。这是美人计,也是离间计。

“那你打算怎么办?”吕布问。

貂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民女不知道。民女不想害将军,但民女也不敢违抗司徒大人的命令。”

吕布想了想,说:“我有一个办法。你继续听王司徒的话,按他说的做。但你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不会伤害你,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你到我这里来,是我的客人。你到董卓那里去,是我的眼睛。你不需要在两个男人之间选边站,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貂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没有擦,任由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站起来,朝吕布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了出去。

张辽掀开门帘进来,看着貂蝉跑远的背影,挠了挠头。“校尉,她怎么哭了?您欺负她了?”

“没有。”吕布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着,“我跟她说了几句实话。”

“实话也能把人说哭?”

“有时候,实话比刀子还伤人。”

当天夜里,吕布站在了望台上,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是并州的方向,是丁原的方向,是高顺的方向。他的根基在并州,他的弟兄们在并州,他的未来也在并州。洛阳不过是一个驿站,一个战场,一个他必须经过的地方。

远处的万岁坞灯火通明,董卓又在夜夜笙歌了。他不知道,死神已经在向他招手。王允的连环计已经布下,貂蝉的眼泪已经流下,吕布的画戟已经擦亮。

一切都准备好了。

只差一个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