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州总舵门口，朱元璋和腾翊面对面站着，一个脸色铁青，一个怒目圆睁。
“姓朱的，你当上帮主就翻脸不认人了？”腾翊的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我替你争取帮主之位的时候你忘了？你忘了金护法怎么说的？要不是我和晏司楚，你现在还在皇觉寺敲木鱼呢！”
朱元璋也提高了音量：“你居功自傲，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朱大哥？我说往东你偏往西，我让你守城你非得出城，这濠州城到底谁说了算？”
“谁有本事谁说了算！你一个皇觉寺逃出来的野和尚，要不是郭帮主提拔你，你还在寺里扫院子！”
朱元璋脸色一沉：“腾翊！你嘴巴放干净点！你这个弥勒教的叛徒，我收留你你还来劲了？”
“叛徒？我叛谁了？我叛的是朱元璋你这个过河拆桥的小人！”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守门的青衫红巾军士兵缩着脖子，谁也不敢上前。腾翊把步天棒往地上一戳，转身朝城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骂了一句：“朱元璋！你等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翻身上马，又朝城门口啐了一口，打马出城往北去了。
消息传得比马快。腾翊还没到淮北，孙德崖的探子已经飞报回来了。
孙德崖坐在堂里，听完探报，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腾翊跟朱元璋闹翻了？真的假的？”他这人疑心重，第一反应是不信，“会不会是朱元璋派他来的？”
部将站在旁边：“看城门口那架吵的，不像假的。腾翊骂得难听，朱元璋也真生气了。腾翊出城的时候还朝城门啐唾沫。”
孙德崖没接话，手指还在敲桌子。
第三天傍晚，腾翊到了孙德崖营门外，被守兵拦住。他下了马，嗓门扯得比在濠州还大：“去告诉你们孙将军——腾翊来了！被朱元璋那狗东西赶出来的！他要是还认我这个朋友，就出来见一面；要是不认，我转头就走！”
守兵跑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营门开了，一个部将出来把腾翊领进去。
孙德崖坐在堂上，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没急着开口。
腾翊先说话了，语气里带着火气：“孙将军，我也没别的地方去了。朱元璋把我赶出来，濠州待不下去。我思来想去，只有你这儿能来。”
孙德崖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腾大侠，你跟朱帮主的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怎么吵得要动起手来？”
腾翊拍了一下大腿：“好个屁！他当了帮主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我替他鞍前马后跑了多少路，他倒好，说我另有所图！孙将军你评评理，这是人话吗？”
孙德崖端着茶碗抿了一口，没接话。他的疑心还在，腾翊骂得太顺溜了，顺溜得让他不太放心。
“腾大侠，”孙德崖把茶碗搁下，“你这话说得在理，可我这儿也不是收容所。你来了，我管你吃管你住，万一哪天朱元璋派部下来要人，我怎么办？”
腾翊把眼一瞪：“他来要人？他赶我走的时候可没说我能回去！孙将军，我也不是白吃你的饭。我有本事，能打仗，你手底下那些兵有多少本事你自己清楚。我留下来替你练练兵、打打仗，不比养一群酒囊饭袋强？”
孙德崖脸色变了变，但没发作。
腾翊看他没接话，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孙将军，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赵君用那老东西占着淮南，整天惦记你的淮北。你手底下的人马虽多，但能打的没几个。赵君用要是打过来，你拿什么挡？”
这话戳到了孙德崖的痛处。他跟赵君用面和心不和了好几年，淮南那边一直虎视眈眈，他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那你说怎么办？”孙德崖的语气比刚才软了些。
腾翊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声音更低了：“先下手为强。赵君用那老东西贪得无厌，淮南的兵也不如你精锐。你打他，他未必扛得住。打下淮南，你的地盘翻一倍，回头再收拾朱元璋，江淮这个区域就是你孙将军一个人的了。”
孙德崖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没马上接话，但腾翊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腾大侠这话在理。”孙德崖站起来，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打赵君用不是小事，我得跟底下人商量商量。”
腾翊咧嘴一笑：“商量归商量，孙将军别商量太久。我在朱元璋那边受了气，正想找人出口气呢。你早点动手，我早点替你冲锋陷阵。”
孙德崖看了他两息，终于笑了一声。“行。你先在我这儿住下。具体怎么打，咱们边吃边聊。”
他朝外面喊了一嗓子，让后厨备酒备菜。腾翊往后一靠，拍了拍肚子：“那敢情好。被朱元璋赶出来之后，我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孙德崖大笑：“放心，我这儿别的不敢说，酒肉管够。”
当晚，孙德崖在后堂摆了酒。腾翊坐下来一看，满桌子的菜——红烧肘子、猪肚炖鸡汤、烧鱼、炖肉，还有两坛没开封的好酒。
腾翊搓了搓手：“孙将军，你这太客气了。”
“腾大侠肯来，是给我孙某面子。”孙德崖亲手给他倒了一碗酒，“来，先干一碗。”
腾翊端起来仰头灌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好酒！比濠州的马尿强多了。”
孙德崖笑着又给他倒了一碗。酒过三巡，腾翊一边啃肘子一边说：“孙将军，赵君用那人贪得无厌，他手底下的兵也贪。打他不用硬碰硬，断了他的粮道他就坐不住。淮南那边的运粮路线我熟，明天我给你画出来。”
孙德崖端着酒碗没动，目光落在腾翊脸上停了一息。“腾大侠对淮南的粮道也熟？”
腾翊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以前跟晏司楚走过一趟，大致记得。具体的得派人去探，但方向错不了。”
孙德崖点了下头，把酒喝了。他心里的疑还没全消，但腾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舍不得把人往外推。
腾翊把骨头往桌上一扔，又端起碗来：“孙将军，我腾翊这人，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朱元璋不把我当人看，你把我当朋友，我替你卖命。来，敬你！”
孙德崖跟他碰了碗，一饮而尽。
夜深了，腾翊被安排在后院厢房住下。他关上门，往床上一躺，摸着吃撑了的肚子，脸上那点嬉笑收了，换了一副正经神色。
他吹了灯躺下，被褥是新的，闻着有股皂角的味道。腾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这孙德崖倒是大方。”然后闭上眼，呼噜打得震天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