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眉山，无瑕观。
静虚师太听完女弟子的回报，手里的念珠停了一息。她坐在蒲团上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将灭未灭的油灯上。
“武穆剑。”她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岳王爷的东西，流落在外快两百年了。”
女弟子站在下首，等了一会儿不见师太往下说，试探着问：“师父，咱们要不要派人去郑州看看？”
静虚师太把念珠重新拨动起来，一颗一颗慢慢捻过。“去不去都一样。那把剑若真能回到汉人手中，倒也是件好事。你让郑州那边的俗家弟子继续留意着，有什么消息飞鸽传回来。”
“是。”
女弟子退出去之后，静虚师太又坐了一会儿。灯芯跳了一下，火苗缩了缩，她伸手拿过案上那本翻旧了的《武穆遗事》，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两行，合上了。
武当山，丹房。
三丰真人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搁着一封刚拆开的信。他看完之后笑了一声，把信纸搁在膝上拍了拍。
“察罕这人，有够奸诈。”
旁边伺候的小道童没听明白，歪着头看他。
“拿这把宝剑让汉人自己内斗。”三丰真人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山雾正往院子里漫，“武穆剑是绝世神兵，汉人谁不想要？明王宫、弥勒教、英明会、四方盟——四派人马凑到郑州打一场，不管谁赢，输的都是汉人自己。察罕帖木儿坐在城楼上喝茶看戏，顺手把四派高手的底摸个干净。”
小道童问：“那咱们三丰派去不去？”
“不去。”三丰真人转过身，“咱们不凑这个热闹。但消息得盯着——你传话给山下那几个常走江湖的弟子，郑州那边有什么动静，三天一报。”
独尊门。
独孤尊把请柬往桌上一拍，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下属。“星月教搞这么大阵仗，背后肯定是察罕在撑腰。明王宫那个晏司楚，弥勒教陈友谅，英明会朱无忌，四方盟奚沐——四派各出一个剑客，加上晏森和那个什么李察罕，六个人抢一把剑。”
一个堂主问：“门主，咱们要不要也去？”
独孤尊摇头：“独尊门不凑这个热闹。但我听说郑州城里赌坊开了盘口，晏司楚赔率最低——你们谁有兴趣，自己去押两把玩玩。”
底下几个堂主互相看了看，没敢接话。
灵道派。
苍虚道长坐在庭前的石阶上，手里捻着胡须听弟子念完请柬。念完了，他半天没出声。
弟子问：“师父，您觉得谁会赢？”
苍虚道长想了想：“晏司楚最年轻，锐气足，但火候差些。陈友谅狠，朱无忌稳，奚沐诡，晏森老练。那个李察罕——没交过手，不好说。”
“那您押谁？”
“押什么押。”苍虚道长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修道之人不赌钱。”
弟子撇了撇嘴。苍虚道长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去打听打听，那个李察罕到底什么来头。”
郑州城。
比剑大会的消息传开之后，各地赌坊争相开了盘口。晏司楚赔率最低，十赔三，被看作头号热门。李察罕紧随其后，十赔四。陈友谅十赔五，朱无忌十赔六，晏森十赔七，奚沐赔率最高，十赔十。
赌坊门口贴出来的红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下注的人排着队，有押晏司楚的，有押陈友谅的，还有几个钱多的把六个人各押了一注，说是保险起见。
郑州城里挤满了各路江湖人士。大小客栈住了七成，饭馆酒楼天天爆满。茶馆里说书的开了新本子，叫《神州英雄传》，每天下午讲一到两个时辰，听的人挤得门口都站不下。讲到晏司楚在亳州城下单挑察罕帖木儿那一节的时候，满堂喝彩，茶碗敲得桌子叮当响。
“话说那晏少侠左手持剑，察罕帖木儿的凛威剑劈面而来，只见他身形一转，剑不出鞘——”
“不对吧，说书的你刚才不是说他用左手剑气吗？”
“你懂什么！左手剑气是杀招，剑不出鞘才是境界。听我说完——”
底下人哄笑一片。
星月楼，顶层。
韩灵坐在案前翻着赌坊送来的流水单。一张又一张，密密麻麻记着各家的盘口和下注数目。晏司楚名下押了七万五千两，李察罕五万四千两，陈友谅三万九千两，朱无忌两万五千两，晏森一万六千两，奚沐八千两。还有零零散散的小注，几十两几百两的，填满了纸面的边边角角。
他翻到最后一张，手指在“李察罕”三个字上停了一下。赔率第二，下注的人不少。这些人根本不知道李察罕是谁，但冲着“一剑无双”这个名号就敢押钱。
韩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收了回去。他把流水单合上搁在一边，对旁边站着的星月教徒说了一句。
“这些人真有钱。”
教徒赔着笑：“教主，咱们星月教这次光赌坊抽成就够吃三年的了。”
韩灵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郑州城里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从星月楼到城门口那条主街上挤得水泄不通。远处城墙上飘着旗帜，风把旗角吹得翻来卷去。
比剑大会还没开，郑州已经快被挤爆了。
韩灵转过身，目光落回案上那张流水单。李察罕三个字印在纸面上，墨迹清清楚楚。
明天就是十一月初九。星月楼前的斗剑台已经搭好了，六张椅子摆在台上，中间是一柄神剑雕塑。台下能容好几千人，票三天前就卖完了。没买到票的人蹲在演武台外围的墙头上、树杈上、对面的屋顶上，就等着看这一场。
韩灵把流水单收进抽屉里，锁好。他拍了拍手，门外候着的教徒推门进来。
“去斗剑台那边再看一眼。椅子、兵器架、宝剑的供台——一样样检查清楚。明天早上辰时开门，巳时开打。”
教徒应声去了。
韩灵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郑州城的夜色。万家灯火里藏着不知道多少双盯着武穆剑的眼睛。
明天！明日就都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