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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日月:武弑天下 > 第258章 一剑无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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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楼顶层密室的门已经关了三天了。门板是厚榆木的,从里面上了闩,推不开也敲不响,里头的人不出来,外头的人进不去。

察罕帖木儿盘膝坐在密室正中的蒲团上,凛威剑横搁于膝头,剑鞘朝东,剑柄朝西,摆得端端正正。窗外透进来的光从亮变暗又变亮,已经轮了三回,他始终没有起身。案角搁着送进来的饭食,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最后送饭的人也不再送了,只在门外的矮几上放一碗水,过两个时辰来看一眼,水没动就端走。

扩郭端着那碗羊肉汤推门进来时,察罕帖木儿正闭着眼,呼吸绵长均匀,不像是打坐入定,倒像是醒着的。扩郭在门口站了片刻,把汤碗轻轻搁在案角,碗底碰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钝响。

察罕帖木儿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汤碗上停了一瞬,收回去,没有伸手去端。

扩郭,我要做天下第一剑客。

扩郭在他对面坐下来,愣了一下才接话:父亲早已是蒙古大军至高一剑。军中那些将领提起您的凛威剑,没有不怕的。

军中第一远远不够。察罕帖木儿摇了摇头,我要打败的不只是晏司楚、刘福通那些人——还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一直没想明白。我想知道,什么是剑的奥秘。

扩郭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剑的奥秘?

察罕帖木儿的目光落在膝上那柄剑上,剑鞘是暗沉沉的铁黑色,上面有浅刻的云纹,被窗外透进来的光映出隐隐的层次。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年少的时候,叔父问过我一个问题。他问我知不知道什么叫剑。我当时答不出来。那时候我刚学剑不久,连剑都握不稳,能懂什么?

初学者不懂再正常不过。扩郭说,谁都是从握不稳剑开始的。

后来我剑术精进,自以为已经登堂入室。察罕帖木儿的拇指搭在剑鞘的口沿上,指腹沿着那条细棱缓缓摩挲着,就去挑战决剑山庄的晏钧。我想知道,整个中原武林都敬他三分的人,到底有多强。

扩郭攥了一下拳头,没有出声。

晏钧只用了五招。察罕帖木儿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像是在往外拿一件搁了很久的东西,五招之内我剑脱手,人倒地,连一招像样的反攻都没打出来。他收剑走人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剑。

密室安静下来。扩郭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还有窗外远处城墙上巡卒换岗的喊号声,隔着几层墙传进来,闷闷的。

从那天起,我一直在想什么叫剑,什么叫懂剑。察罕帖木儿的手指从剑鞘口沿上移开,平放在膝侧,晏钧傲剑凌云,天下剑客无不敬他三分,他的话必不是信口之言。我翻过兵书,翻过剑谱,翻过经卷,甚至去找过当年与他交过手的人打听他的剑路。但晏钧退隐之后再也没有出过决剑山庄,没有人能替我解开这个结。

扩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自己要说的话合适不合适,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所以您这次约战韩灵,不只是为了比试高低?

察罕帖木儿没有否认。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的香炉上:韩灵的剑路受明王宫影响,白莲一脉的东西跟中原的剑法不太一样。我想知道他的剑与我的剑,谁的更接近那个答案。

扩郭又沉默了一阵。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扇又推开了些,让外面的风灌进来,把密室里头积了几日的沉闷气往外换一换。他背对着察罕帖木儿站了片刻,转过身来开口时语气比方才笃定了不少。

父亲,您一直在找晏钧所说的剑的奥秘,可您有没有想过——您自己的剑,本身就是一条路?

察罕帖木儿抬眼看着他。扩郭迎着父亲的目光,没有躲闪:您说您要当天下第一剑客,您的剑就是为了维护大元朝、维护蒙古族而练的。剑在您手里不是装饰,是杀敌的剑、是守土的盾。晏司楚有他的战意,您有您的必杀之剑——蒙古人的狼性,这些就是您的剑道。晏钧说您不懂剑,也许是因为那时候您手里拿的剑不是您自己的剑。

察罕帖木儿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膝上的凛威剑,拇指重新搭上剑鞘口沿,停在那里,没有动。

窗外有风灌进来,把案角那碗羊肉汤表面凝着的一层油膜吹得微微晃动了一下。

扩郭继续说:您记得您跟我提过的那句话吗——杂念越多心就越乱,只有无情无义,才可以达到无剑无我、天下无敌的境界。

察罕帖木儿微微闭了一下眼睛,没有接话。

扩郭没有再往下说了。他走回门口,回身看了一眼。父亲仍然盘膝坐在蒲团上,凛威剑横在膝头,姿势跟三天前他进来时一模一样,只是那碗汤还搁在案角,凝了层油,没有动过。

父亲,汤凉了。扩郭说。

我去给您换一碗热的来。

察罕帖木儿没有答话。扩郭把门带上,门板合拢之前他听见父亲在屋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那声音很轻,像是胸口压着什么东西松了一松。他把门彻底合上了,走廊里暗下来,脚步声在楼梯口的方向渐渐远了。

密室恢复了寂静。

察罕帖木儿睁开眼睛,把凛威剑从膝上拿起来,横在面前。剑鞘上的云纹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忽明忽暗,手指沿着那些浅刻的纹路缓缓走了一遍,从鞘口到鞘尾,又从鞘尾回到鞘口。他想起晏钧收剑走人时回头说的那句话——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剑。那年他年轻气盛,觉得这是羞辱;后来年岁渐长,知道这是实话;再后来他开始翻书找人打听晏钧的剑路,想从那些转述里拼凑出那个字的形状;再再后来他发现拼不齐。

扩郭方才那番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像一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层一层地往外荡,荡到边缘又弹回来。他不知道扩郭说得对不对,但有一件事他能确定——他把剑重新搁回膝上,手指压在剑鞘正中的位置。如果晏钧说他的剑不是自己的剑,那他至少要先弄清楚,这把凛威剑究竟是谁的。

他在心里开始一招一式地推演韩灵的剑路。白莲一脉的东西他见过几次,快,偏,不按常理出牌,但韩灵骨子里是个实性子,剑路再偏也带着他自己的底色。他推演到第三式时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叩了三下,然后收住,不动了。

窗外的光又暗了一层。那碗羊肉汤还在案角搁着,油膜凝得更厚了,汤面上浮着几粒蔫了的葱花。察罕帖木儿看了一眼那碗汤,伸手端过来,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羊肉的腥气沉在汤底,他咽下去,把碗放回原处。

他的手没有从碗沿上移开,又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搁回膝上。三日之后,星月法坛之上的那一战,在他心里已经不仅仅是比武了。

更像一次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