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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日月:武弑天下 > 第245章 文成书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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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雪儿在书院后堂坐了半个时辰了。

后堂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卷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褪了色,凑近了才能辨认。窗台上搁着一只空茶碗,碗底还留着一圈干涸的茶渍。她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卷随手从架上抽出来的书,捏了有一阵了也没翻几页,心思完全不在上头。

隔着两道门的前堂传来刘伯温讲课的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字一个字地落着,偶尔有学生提问,他的回答总是比问题短,却从不敷衍。韩雪儿听着那声音,手里的书卷放下了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放下。

终于前堂那边传来桌椅挪动的声响,学生三三两两散去。脚步声、说话声从廊下经过,渐渐远了。韩雪儿站起身来,把手里那卷书插回原处,走到门边站住,等了一会儿。

刘伯温端着茶盏穿过月洞门走进来,看见她在后堂门口站着,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公主来了,请坐。

韩雪儿施了一礼:先生,我有事想问。

刘伯温把茶盏放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他自己先坐下来,把袖口往上折了一折,等着她开口。

韩雪儿落座之后沉默了一阵。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来回蹭着桌面的一处划痕。刘伯温也不催,自顾自端了茶盏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空碗上,像是想着一会儿该洗了。

是林儿的事。韩雪儿终于开了口,近日他总是躲着政务,把该批的文书摞在案上不管,一摞就是好几天。刘长老前两日在堂上发了火,他才勉强看了几份,翻完又搁下了,跑出去骑马一跑就是半日。

刘伯温听着,把茶盏搁下:明王今年多大了?

十五。

十五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刘伯温把袖口放下来,看着韩雪儿,你跟他从小一起长大,应该比谁都清楚他的性子。他打小就不爱闷在屋里看文书,从前有韩山童压着,还能耐住性子坐两个时辰。如今没人压着了,他又是个少年,想往外跑是人之常情。

韩雪儿抿了抿嘴:可他是明王。明王宫上上下下几千号人看着他,他若整天荒废政务,底下的人心就会散。

你说得对。刘伯温点了点头,所以这件事不能由着他,但也不能硬压。一味管教不如让他自己经历几件难事。等人和事一起把他绊住了,他就知道光跑是跑不掉的,自然就坐下来了。

韩雪儿怔了一下:自己经历难事?可他若出了差错……

出了差错才是好事。刘伯温的语气不重,但很笃定,趁他还年轻,差错犯在眼前,还有人能替他兜底。若等他坐到高处再摔下来,那时就没人扶得住了。您是长姐,该推的时候推一把,该守的时候守在旁边。推他去办事,守着他别出大事,做到这两样就够了。

韩雪儿低着头慢慢听完,把这句话在心里来回嚼了几遍,最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先生说得在理。是我想得太紧了些,总怕他摔着,反让他觉得喘不过气。

刘伯温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没再接这个话茬。

韩雪儿却没有立刻走。她端着自己的茶碗在手里转了小半圈,又放下去,指腹蹭着碗沿来回了两次,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顶到了嘴边又缩了回去。

刘伯温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有开口催。他只是换了个更松快的坐姿,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窗外院中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等她自己想好。

后堂安静了好一会儿。风从半掩的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摊着的一页纸吹得微微翘起了角。

先生,韩雪儿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我有件事想不太明白。

但说无妨。

韩雪儿的目光落在桌面那处划痕上,像是在对着那木头说话:有两个男子……对我都很好。一个沉稳周到,处处替人着想;一个磊落坦荡,从不藏着掖着。我心里分明偏向其中一人,可又觉得……不忍伤另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完之后她抬起眼皮看了刘伯温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了。

刘伯温没有立刻回答。他坐直了一些,伸手把茶盏推到一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沉默了几息之后他开口时语气很平,不带什么倾向:公主心中既有偏向,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韩雪儿没吭声,拇指的指甲轻轻掐了一下食指指腹。

刘伯温想了想,又道:话说回来,心思可以放在两个方向,情意却只能给一个人。若摇摆太久,三个人都会受伤。不如趁着还来得及,选定了就好好走,另一边的路便该主动关上。这是对自己的交代,也是对他人的厚道。

韩雪儿的手指在桌面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先生说的是。

她抬起头来,脸上的神情松动了些,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了半口。她想了想,忽然换了个话题:后日书院办诗会,先生可缺人手?

刘伯温看了她一眼:正要找人帮忙布置。公主若愿意来,那便最好不过了。

韩雪儿点了点头:我来。

她站起来整了整衣裙,朝刘伯温施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后堂门口时忽然停了下来,一只手扶着门框,侧过脸来,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

先生,我选的人是他。

没有说是谁。刘伯温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韩雪儿在门口站了一息,把那句话留在后堂的空气里,转身跨过门槛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由近及远,渐渐被院外的风声盖住了。

刘伯温独自坐在后堂,把桌面上一只歪倒的粗瓷碗扶正。窗外传来韩雪儿穿过院子时衣角带起的细小声响,随即消失在了书院大门的方向。他把茶盏里的残茶倒进桌边的水盂里,端着空碗去窗台上搁着,和另一只洗净了的碗并排摆在一起。

这倒是个明白人。他低声自语了一句。

后堂又恢复了安静。满墙的书卷各自立在原位,窗台上两只粗瓷碗被穿堂风一过,碗底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叮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