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司楚每日午后在日宗处理完事务,总要绕道往城东走一趟。起初是去看看书院有没有短少什么,桌椅板凳、笔墨纸砚,该添的添、该换的换,毕竟是他让人开的这个书院,总得盯着些。后来就渐渐变了——他去的时辰越来越固定,黄昏前那半个时辰,不多不少,进了门就往后堂书阁去。旁人看不出什么,他自己也没多想,只觉着那地方待着舒坦。
刘伯温自然看在眼里。他是聪明人,早瞧出这位年轻的日宗宗主不是来查缺补漏的。年轻人话少,但每次来都往他书案旁边坐,看他在纸上批注,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两句闲话,从不急着走。刘伯温也不点破,每日午后烧一壶茶摆在窗下,窗台上搁两只粗瓷碗,来人便倒一碗,不来便凉着,明日再换一壶。
初秋某日晏司楚来得格外早,日头还斜着,满院子的光从槐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刘伯温正伏案批注《尚书》,见他进来便搁了笔,随手把茶碗推过去一只。晏司楚在对面坐下,双手捧起碗喝了一口,热茶从喉咙里落下去,整个人舒展开了一点。
两人对坐沉默了片刻。刘伯温把手中书卷放正,问了一句:晏少侠平时读些什么书?
晏司楚如实答:自幼随舅舅读过几年《论语》《孟子》,后来习武便荒废了。
刘伯温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他搁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目光扫了一排,取了一卷《中庸》下来。书皮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翻开来纸页泛黄,但字迹清晰。他把书放在晏司楚面前,手指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若吃得消,不妨从头再读一遍。他重新坐回去端起茶碗,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武人读经,如刀入鞘,不伤人,反养刃。
晏司楚低头看着那卷书,拇指摩挲了一下书皮的旧痕。他学武多年,从没有人跟他讲过这样的话。刀入鞘,不伤人,反养刃——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把书揣进了怀里。
当晚他在灯下翻了二十页。第二日来书阁时,刘伯温正在窗下整理书册,见他进门便随口问了一句:昨日那卷读到哪了?
晏司楚把书从怀里掏出来,翻了翻页数,合上放在案上:君子之道,费而隐那一章了。他顿了顿,后面那段夫妇之愚,可以与知焉,我琢磨了好久。
刘伯温了一声: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明白的地方多,晏司楚说,但有一个地方想问先生。书中说道不远人,可世道常离人甚远,这中间差的是什么?
刘伯温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头看了晏司楚一眼,目光在少年脸上停了两息。这是个好问题,看起来粗浅,实则已经把书里的道理和眼下的世道连到一块儿了。他放下书册在对面坐下,没有直接回答,先问了一句:你觉得差的是什么?
晏司楚想了想:我在想,也许差在身上。道一直都在,只是人不肯回头去看。
刘伯温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慢地放下: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昨日那二十页没白翻。
此后每天那半个时辰就从闲谈渐渐变成了切磋。两人隔着一张书案对坐,桌上一壶茶两副碗,刘伯温讲一段,晏司楚听一段,偶尔插一句自己的看法,有时刘伯温会停下来让他把话说完,有时直接翻出另一卷书递过去让他对照着看。
有一回刘伯温翻到《诗经·秦风》中的《无衣》,念了两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晏司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首像军歌。
刘伯温笑了:本来就是。秦地尚武,这诗出自军中,字字都是士气。
他随即往后翻了几页,翻到《蒹葭》指给晏司楚看。晏司楚接过去念了两遍,搁下书页低声重复了一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停了片刻说:这首像等人。
刘伯温没有接话。他低头添了半壶热水,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一瞬间他的神情。窗外的老槐被风摇了一阵,又静了下来。
有时两人也谈及时局。晏司楚捧着茶碗说了一句:红巾军如今声势虽大,但若只凭刀枪,怕是走不远。他说这话时语气寻常,不像感慨,倒像在陈述一件自己慢慢想明白的事。
刘伯温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还缺什么?
说不好。晏司楚把茶碗搁下,总觉得除了打仗,还该有些别的东西。城里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书院虽开了,来的人却不多,大家只关心肚子能不能填饱。
刘伯温点了点头:天下事不辨不明。学问、道理、仁义,这些才是立世的根本。刀枪能夺城,守不住人心。
晏司楚没有立刻接话。他坐在窗下,日影从窗格子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膝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先生说的这些,我以前在舅舅身边时也听他说过类似的。但他没讲这么细,我只听了个大概。现在先生拆开了讲,我才明白是什么意思。
十月中旬,秋意更重了,院里的槐叶几乎落尽,枝干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那天刘伯温忽然提了个要求,让晏司楚当面默写一段《大学》。他把纸笔推过去,语气随意,像是临时起意:写了看看。
晏司楚接过纸笔,低头思忖了片刻便落了笔。手稳,腕平,笔尖触纸时没有犹豫。一行字一行字地往下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一段,中间没有停顿。字迹虽略显生涩,还有些练得不够的愣劲儿,但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横平竖直,透着股认真。
搁了笔,晏司楚把纸调转方向推回刘伯温面前。
刘伯温接过来低头看了一遍,指腹沿着纸面边沿走了一圈,然后抬眼说了一句:字如其人,骨正筋直。
晏司楚耳根热了热,笑了笑:先生过奖了。我这点墨水还差得远。
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松快了不少,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刘伯温把那页纸折起来收进了书册里,没有还给他。晏司楚看见了,没有讨。
又过了几日,刘伯温在书阁里讲《孙子兵法》中的虚实篇。讲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那一句时,晏司楚忽然插了话,从自己去年的那场实战中举了几个例子印证这个道理,说某次在颍州外围遭遇元军围剿,他带着人绕了半夜的山路从敌军侧翼插进去,恰恰就是虚实转换的意思。
刘伯温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坐在窗下,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沉默了好一阵,他才慢慢地说了一句:
晏少侠若生在三国,当与诸葛丞相同席论兵。
晏司楚怔了一下。他是习武之人,自然听过诸葛亮的威名,但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把他跟那样的名字放在一处说起。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郑重地拱手。
先生才是真正的再世诸葛。我不过是个拿剑的武人,得先生指点,才渐渐懂了些文墨,已是天大的运气。
刘伯温抬头看着他。少年站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里,身姿笔直,眉目间带着武人的英气,说话的口气却已经比月前沉了许多。他没再客气,只点了点头,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
窗外的老槐枝丫横斜,光影从疏落的枝条间漏进书阁,落在两人之间的书案上,照着摊开的半卷《孙子兵法》和两只半空的粗瓷碗。茶已经凉了,谁也没去添。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晏司楚每晚回去之后除了练剑,案头多了一卷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册。有时候小怜端茶进来,看见他握着一卷书坐在灯下,膝盖上搁着纸笔,写写画画。她退出去时不发出声音,把门轻轻带上。
旁人见了晏司楚,渐渐有人说晏少侠最近像变了一个人。说话做事比以前沉得住气,急的时候少了,遇到军务上的争执也能耐着性子把话说完整再走。他自己也隐约感觉到,有些话是学了书之后才说得出口的——从前憋在心里转几个弯也不一定能讲清楚的事,如今能理得顺、摆得明。
文成书院后堂的书阁里,那两副粗瓷碗还摆在窗台上。每天午后依然有人烧一壶热茶,等着另一个人推门进来。院里的老槐到了深秋几乎落尽了叶子,但树还在那儿,扎着根,等来年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