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廊尽头的暖阁门半掩着,橘黄色的火光从门缝里挤出来。晏司楚和腾翊走过的时候,先闻到炭火的气味,接着听到炉膛里炭块偶尔爆开的轻响。
晏司楚在门口停了步,往里看了一眼。韩雪儿坐在炉边,手里捏着根火钳正在拨炭,李芝兰歪靠在对面榻上,手里端了碗茶也没喝,碗沿搁在下巴底下。两个人都还没睡。
韩雪儿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在晏司楚脸上停了一下:进来坐吧,炉子刚添了炭。
腾翊已经从晏司楚身侧挤了进去,一屁股坐在炉边的另一张矮榻上,两条腿伸出去烤火:书房里坐了半宿,脚都冻硬了。
晏司楚走进来在李芝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韩雪儿把茶壶往他这边推了推,壶嘴的热气在灯影里弯弯曲曲地升上去。
四个人围炉坐着,各自沉默了一会儿。腾翊把两只手拢在炉面上方来回翻着烤,晏司楚靠进椅背里把两只脚也往炉边伸了伸,韩雪儿拿火钳把炉膛里的炭块重新拨匀,搁下火钳的时候铁器碰了一下炉沿,轻响了一声。
李芝兰先开了口。她把茶碗搁回案上,语气里带着压了大半晚上的恼意,一开口就从嗓子眼里透出来了:察罕军这一招真够毒的。弄个假明王出来,真的那个说什么都像在辩解。少主今天在书房里说那几句,我看他自己都没什么底气。
晏司楚看了她一眼:他今天话不多。
李芝兰说:不多就对了。他要是说多了,传出去就是小明王急了
韩雪儿靠在榻背上,拢着外袍的领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韩灵这个人,我见过两次。一次是我爹带他来颍州办事,他站在院子里跟我爹说话,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他的笑声。第二次是第二年春节,他送了一坛酒过来,在门口站了半刻钟,见人就打招呼。她停了停,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一个人能变得这么彻底,要么是三年牢狱把他从根子换了一遍,要么是他本来就这样,当初藏得好。
腾翊把手从炉面上收回来,搓了两下掌心:会说话的人翻脸都快。他以前嘴甜是一回事,现在站在星月法坛上念经是另一回事。这两种事在一个人身上可以完全不挨着。
晏司楚伸手把茶壶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没喝,放在掌心里暖着:不管他是变了还是本来如此,现在最要紧的是看清星月教的下一步。扩郭把他推到台前,不是为了让他当个活招牌,是为了用他这个身份把百姓从明王宫这边拉走。
腾翊在榻上坐直了,语气带着他惯有的那种直来直去:开会的时候我就说了,这种假货直接打掉完事。他背后站着察罕军又怎么样?打疼了他就不敢露头了。韩灵从牢里出来才几个月,底下全是喇嘛和江湖黑道,硬撑着架子而已。你给他来一下实的,他自己就先慌了。
李芝兰白了他一眼:你说打就打?星月教现在在郑州立了教,百姓还没全信。你这一打,百姓只会说明王宫来打后明王了,谁是真谁是假还说不准呢。那不是正好帮了星月教的忙?真打起来,苦的是两边百姓。察罕军的人不会往前冲,往前冲的都是汉人。
腾翊说:那你说怎么办?等着他来打咱们?他今天在郑州念经,明天就能来亳州城门口念经,到时候他往那儿一站,底下的人看着他那张脸,你拿什么跟他讲理?
晏司楚伸手拦了一下,手掌竖起在两人之间轻轻压了压:星月教和韩灵的事,要看清他们的下一步才能动。他顿了一下,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才放下碗,扩郭让韩灵登台,背后肯定还有后手。他不是那种只做一步的人。咱们现在冲上去打,容易踩进他预设的陷阱里。
李芝兰偏头看向他:那你觉得他的陷阱是什么?
晏司楚没有马上回答。他把茶碗放回案上,看着炉膛里的炭火,火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两下又沉下去: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明王宫反应过激。只要咱们这边一急,调兵也好骂阵也好,他就有话说了——明王宫容不下后明王兄弟相残,什么词都编得出来。百姓最怕的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他只要把这场仗定性成明王内战,他就赢了。
韩雪儿一直没有插话,这时候开口了。她声音不重,但炉火边的四个人都安静下来听她说话:司楚说得对,不能急着动。但也不能等太久。
她把手从外袍领口放下来,搁在膝上,目光从晏司楚脸上移到腾翊脸上,又移回炉火上:百姓的耐性有限。韩灵在郑州每天宣讲,讲十天百姓不会全信,讲三个月呢?半年呢?等到那时候你再跑去跟人说他是假的我才是真的,没人听得进去了。
腾翊看着她:那你觉得多久算久?
韩雪儿想了想:一个月。最多一个月。一个月之内要是咱们没有任何动静,外头就会开始传明王宫没底气了。这个口子一开,再想堵就难了。
炉膛里的炭火又爆了一声。李芝兰把凉透的半碗茶倒进炉边的灰盆里,水浇在炭灰上滋了一声,冒起一小股白汽。她搁下碗拍了拍手:那就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咱们不能闲着,得让百姓知道谁才是真的那个。
晏司楚点了点头:查星月教的底。那些黑道门派是冲着什么去的,喇嘛僧众是冲着什么去的,查清楚了才能打。
腾翊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刚才不是还说不能急着动
晏司楚说:不动武不等于不动手。
腾翊愣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短促的,带着点沙:行,这一手我没想到。
四个人又坐了一会儿。韩雪儿站起来把火钳挂回炉边的铁钩上,李芝兰也起了身,两个人拢了拢外袍往外走。李芝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晏司楚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出口,最后只摆了摆手:你们也早点睡。
暖阁里只剩晏司楚和腾翊。晏司楚把油灯的灯芯拨短了一些,火苗缩下去半截,屋里暗了一度。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朝门口走。腾翊跟着站起来,把脚伸进靴子里踩实了,跟在晏司楚后面出了暖阁。
廊外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霜冻之前的干冷。月光从檐角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亮。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谁都没先开口。
走到西廊尽头拐弯处,腾翊偏头看了晏司楚一眼:你说那个的事——你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
晏司楚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只说了一句:扩郭太周全了。太周全的人反而容易漏东西。说完这句之后他步子没有慢,也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
腾翊没有追问。他在拐弯处往自己那间厢房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看晏司楚的背影,晏司楚已经推开自己那间房门跨进去了。房门在他身后合拢,廊下只剩下月光和腾翊自己。他站了两息,也转身推门进了屋。
廊道尽头的暖阁里,炉火已经低下去大半截,暗红色的炭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意,慢慢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