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殿的门合上了。午后的光从高窗斜进来,照在殿中央那尊面容刚毅的明尊神像上,把神像身上的日月纹路勾出一道清晰的明暗分界。五个人分坐两侧,刘福通坐主位,金莲尊者和青莲尊者分坐左右下首,晏司楚和腾翊坐在更靠外的位置,中间隔了一张空案。
刘福通把手里的信纸搁在案上,没再拿起来。信是从郑州方向送来的,细绢上写了几行密字,抄了两遍,内容一样——星月教布道七日,已收信徒百余人,韩灵以后明王自称,所到之处皆有喇嘛随行护持。
你们都看见了。刘福通说,星月教打着后明王的旗号蛊惑人心,背后是察罕军的刀。郑州离颍州不过几百里,等他们把教义铺开了再想拔就难了。
腾翊第一个接话:那就打。给我一支人马就行,星月教那些乌合之众,扛不住几轮冲锋。
刘福通看了他一眼没有马上答话,目光又落到晏司楚身上。
晏司楚抬手按了一下腾翊的手臂:你先坐下。
腾翊看了他一眼,还是坐回去了,但没靠椅背,腰板挺着。
晏司楚转向刘福通:打星月教容易。但打完了怎么办?韩灵已经被他们推到台上了,我们出兵去打,百姓看到的不是明王宫打魔教明王宫打明王。那些原本将信将疑的人,会觉得我们是怕韩灵分走了人心才动的手。
腾翊在旁边啧了一声:那是你把他想得太好了。韩灵那套说辞骗得了几个老百姓?真刀真枪一碰,他自己就先跑了。
晏司楚说:他跑不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跑了之后留下什么。一个韩家人被自家人追杀的说法,比韩灵布道一百遍都管用。察罕想要的就是这个——让明王宫的旗号自己脏了。
腾翊拧着眉,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扣了两下:那你说怎么办?看着他在郑州招摇,等他把人拉够了再打?
等他把人拉够了,他就露馅了。晏司楚说,他现在讲的东西,一半抄明王宫的教义,一半掺喇嘛教的经文,拼在一起自己都圆不回来。讲得越多破绽越多。我们先让明王宫的教义把正统说清楚,让百姓自己看清真假,再动手也不迟。
金莲尊者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候把茶碗搁下了:司楚的话有道理。先静观其变,星月教那套东西拼凑得急,迟早会露出破绽。他们站稳脚跟之前,咱们一动手,反而是替他们坐实了后明王被追杀的说法。
青莲尊者开口了,声音比金莲低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晰:教义不能不守。星月教那套布道,是把光明教义拆散了重新拼的,明面上讲,讲星月同辉,内里全是喇嘛教的经言章句。咱们要是只按兵不动不发声,外头的人就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
刘福通问:你的意思是?
巩固教义。青莲尊者说,把正统的光明教义重新梳理一遍,该讲的讲清楚,该驳的驳干净。教义不稳,动手是莽;教义稳了,百姓站在谁那边一目了然。
腾翊终于没忍住,拍了一下椅子扶手:等你们把教义梳理完,黄花菜都凉了。韩灵那边一天收十几个信徒,郑州周围那几个县已经开始有人信他的邪说了。拖下去他只会越来越难打。
晏司楚转头看他:你打了他才更难收场。咱们缺的不是打赢一场仗的能力,是打赢之后还能把人心拢回来的能力。
两个人对视着。腾翊的嘴唇动了一下,晏司楚的目光没有移开。
你就是太稳了。腾翊说。
你就是太急了。晏司楚说。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会儿,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院子里的鸟叫。刘福通咳嗽了一声,腾翊先别开了眼,肩膀松了下来。
行,听你的。他说。语气里还带着点不服,但人已经靠回了椅背。
刘福通把案上那封信重新拿起来折好塞进袖中,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那就先不打。青莲,教义的事你牵头,需要什么人手你列单子。金莲,郑州那边的眼线加一倍,韩灵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要知道。晏司楚,你去整理一下韩灵那些布道的内容,哪些是抄咱们的,哪些是喇嘛教的东西,列清楚了交上来。
他又看向腾翊:你暂时别动。等教义的事布置完了,仗有得你打。
腾翊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五个人在殿里又坐了一阵,讨论了一些细节——郑州方向的兵力部署、颍州到郑州之间的驿道状况、信徒归附星月教的大致人数。日头从高窗的这一侧移到了那一侧,光照在明尊神像身上的角度变了,那些日月纹路从明亮变成了半明半暗。
散会的时候腾翊走在最后。晏司楚在殿门口等了他两步,两个人并排出了光明殿。廊下的风灌过来,吹得衣摆翻了一下。
刚才殿里那话,我说重了。腾翊边走边说。
哪句?
你就是太稳了那句。
晏司楚想了一下:是重了。但我也有说重的。
腾翊把步天棒从廊柱边抄起来扛上肩:算了,扯平。不过你真觉得等下去有用?
有用没用要看怎么等。青莲要梳理教义,金莲要增派人手,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事。打仗不是只有砍人一种法子。
腾翊走了几步没接话,在院子拐角停下来踢了一颗小石子,看着它滚到花坛边沿停住:行吧。先看看他们能梳理出什么来。他转身往自己住处走了,步天棒扛在肩上,棒身被廊下的光勾出一条长长的影子拖在青砖地上。
晏司楚站在原地多看了他几眼,然后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光明殿的门已经合上了,高窗里的光还在,斜斜地落在殿内那块被磨得发亮的地砖上,照着一道从窗棂投下来的细长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