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左岸。
一名少年注视着苍天。天之下,是黑蚁般蠕动的流民——老翁拄着枯枝蹒跚而行,妇人怀抱早已僵硬的死婴,孩童趴在地上啃食干枯的树皮。
他们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
这个世道……少年晏司楚喃喃自语,需要英雄。
他苦笑着摇头,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黄河对岸。那里,有更多的人在受苦。
黄河右岸。
数以百计的民工在官吏的皮鞭下被迫踏入汹涌的河水。他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稍有迟缓便招来一顿毒打。
快点!都给老子快点!满脸横肉的蒙古监工挥舞皮鞭,狠狠抽在一个男人背上,顿时皮开肉绽。
人群中,少年腾翊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看着同胞被如此欺凌,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这个世道不该这样。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压抑着愤怒,汉人不该被蒙古人骑在头上。
昨夜天象异变,双星聚首,碰撞出璀璨光华,引得两岸震动。今日官吏便强逼河工下河打捞传说中的石像。
腾翊混在人群中,眉头紧锁。他不觉得那是什么祥瑞,昨夜那星陨碰撞的场面,妖异远多于祥和。
左岸,晏司楚的目光转向河中。
几十名河工在皮鞭吆喝下正奋力从淤泥中拖拽着什么。
出来了!出来了!
终于,一个巨大的、布满淤泥和烧灼痕迹的石像被拉上岸,足有半人高。人群好奇地围拢过去。石像形状奇异,隐约像是一尊独眼天神,面目狰狞,背后却赫然插着一柄宝剑,剑身与石像融为一体,仿佛已封存了不知多少岁月。
邪门……有人低声嘟囔,下意识后退。
官吏们面面相觑,心中发毛。有人眼尖,注意到石像背后似乎有字。
背后有字!是隶书!
几名识文断字的人被推上前,辨认片刻,脸色唰地惨白,颤抖着念出了声:
莫……莫道石人一只剑……挑……挑动黄河天下反!
天下反三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
空气瞬间凝固,官吏们面无血色,周围死寂一片。
胡言乱语!定是妖人作祟!为首的官员猛地惊醒,尖声大叫,快!把这妖石砸了!沉回河里去!
河工们惊恐不前,无人敢动手。
混乱中,有人不小心拔出插在石像背后那柄宝剑。
武穆剑离石的刹那。
一声脆响。
石像表面,第一道裂纹如蛛丝般蔓延开来。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石像猛然炸裂!
双色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霄。那光芒从黄河直达天际,百里可见,照得天地间一片瑰丽。大地剧烈震颤,黄河水咆哮翻滚,浪涛拍岸如万马奔腾。更令人惊骇的是,天空竟同时出现日月——左日右月,交相辉映。
两岸百姓吓得魂飞魄散,有的四处逃窜,有的跪地膜拜。
就在这天地异象的中央,炸裂的石像中缓缓升起一团璀璨光华——那光团由赤、青两色交融而成,如日月同体,流转不息,正是那石像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阴阳摩尼魄。
阴阳摩尼魄悬于半空,缓缓旋转,仿佛在俯瞰这苍茫大地。
下一刻,光团猛然一分为二。
一道赤色光柱如烈日出鞘,呼啸着射向左岸。
一道青色光柱如月华倾泻,直直扑向右岸。
人群惊恐奔逃之际,唯有两个少年岿然不动。
左岸,晏司楚被异象震撼得无法移动。他抬头盯着那飞射而来的赤色光柱,眼中没有半分胆怯,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那光,本就属于他。
赤光迎面而至。
晏司楚只觉一股磅礴无比的力量贯体而入,那力量灼热如烈日,浩瀚如苍穹,瞬间充斥他四肢百骸。他怒发冲冠,全身笼罩在耀眼红光之中,黄河水更加汹涌澎湃,排山倒海般涌来。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额头上,一道清晰无比的日之印记正缓缓浮现。
同一时刻,右岸。
腾翊同样被天地异变惊得心神震撼。当他看到那道青色光柱迎面扑来时,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躁动与渴望莫名涌现。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灼热狂暴到极点的能量贯体而入,仿佛要将他的身体和灵魂都点燃。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吼,双拳紧握,浑身骨骼噼啪作响。
额头一阵灼痛,青色光柱正中眉心。
月之印记,赫然烙上。
剧烈的冲击之下,腾翊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颤抖不止。
异象渐渐消散,天地间恢复死寂。天空中的日月虚影也缓缓隐去,只留下两岸无数惊魂未定、跪地叩拜不止的民众与官吏。
左岸。
人群慌乱地望着昏迷不醒的晏司楚,无人敢上前。
忽然,人群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分开。一名中年男子快步走来。他身穿白莲道袍,面容儒雅,眼神却锐利如鹰,步伐沉稳,周身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来人正是晏司楚的舅舅——韩山童。
看到昏倒在地的外甥,他面色一凝,立刻蹲下身,二指搭上晏司楚的腕脉。
内力冲心,气血逆行……他眉头紧锁,又猛地瞥见晏司楚额头上那散发着微光的日之印记,眼中骤然爆射出震惊与了然交织的精光。
竟是……摩尼阳魄的宿主?
韩山童不再迟疑,当即扶起晏司楚,单掌抵在其后心。精纯浩大的内力如绵绵江水,缓缓渡入晏司楚体内,护住心脉,疏导那股狂暴乱窜的魂之力。
得此内力相助,晏司楚体内沸腾的气血渐渐平复。他睫毛颤动,发出一声轻微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韩山童那担忧而又隐含激动的面容。
舅舅……我……
别说话,凝神调息。韩山童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司楚,你或许撞见了你我等待一生的机缘,亦是劫数。
右岸。
同样一片混乱。腾翊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渐渐平复。周围的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无人认识他,也无人敢轻易触碰这个被击中的少年。
这时,一名汉子排众而出。他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到了腾翊额头那道青色印记,又望向对岸隐约可见的骚动,眼中闪过一抹决断与狂喜。他快步上前,低声对腾翊道:此地不宜久留,随我来。
不等腾翊回应,他便一把将少年背起,混入惊慌失措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见。这汉子不是别人,正是明王宫大护法——刘福通。他深知,今日之事绝非凡俗,这少年身负异象,必与谶语、与明王宫乃至天下大势息息相关。
黄河两岸,两个少年,两道光柱。一个被明王宫首脑带走,一个被明王宫大护法救起。两个人的命运,在这一刻,被那炸裂的石人紧紧系在了一起。
阴阳摩尼魄附身的两个人,将在不久的将来,各自走上自己的道路。而那条道路的尽头,是并肩作战,还是兵戎相见?
无人知晓。
唯有那句谶语,已在黄河两岸悄然传开,如野火燎原,势不可挡:
莫道石人一只剑,挑动黄河天下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