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残阳如血,染红了明王宫前的石阶。

晏司楚跪在殿中,已经整整一个时辰。

他十五岁了,身形已初见挺拔,眉目间有几分父亲的影子。此刻他双手撑地,脊背绷得笔直,像是要把自己钉进冰冷的石板里。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韩山童推门而入,此刻面色灰败,左臂缠着浸血的布条,脚步虚浮,全无往日威严。他身后跟着晏森,后者情况更糟,半边衣袍被血浸透,脸色苍白如纸,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晏司楚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瞳孔骤然收缩。

“舅舅……叔父……”

他的声音发颤,心底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韩山童走到他面前,沉默良久。这位向来果决的明王,此刻嘴唇翕动,竟说不出一个字。

晏森别过脸去,握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你父亲……”韩山童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没能回来。”

晏司楚脑中嗡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怎么会……”

韩山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七天前,我带着你父亲、你叔父,以及明王宫三十名精锐,北上大都,营救阳朔先生。”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晏司楚听得出来,那平静之下,是压得极深的悲痛。

“阳朔先生被囚在天牢,元廷重兵把守。我们原本的计划是声东击西——你叔父带人从东面佯攻,引开守军主力。我与你父亲从西面潜入,救人之后,从北面密道撤离。”

晏森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计划原本很顺利。佯攻奏效,守军被调走了大半。大哥和明王顺利进入天牢,找到了阳朔先生。”

“但消息走漏了。”韩山童咬牙,“我们刚出天牢,四面伏兵齐出。”

晏司楚浑身一震。

“你叔父听到动静,拼死来援。”韩山童继续道,“但敌军太多,层层叠叠,杀退一波又涌上来一波。我们且战且退,死伤惨重。三十名弟兄,一盏茶的功夫就倒下了大半。”

“是大哥断后。”晏森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说他剑快,能拖住追兵。让我和明王先走。”

“我不肯。”韩山童摇头,“但晏磊……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无法拒绝。”

晏司楚死死盯着舅舅。

韩山童闭上眼,一字一句道:“他说:‘晏磊可以死,阳朔先生不能死。中原武林可以没有晏磊,不能没有明王。’”

殿内陷入死寂。

晏司楚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你父亲持英豪剑,独挡追兵。”韩山童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一人一剑,守在巷道口,剑光如匹练,接连斩杀了十七名元军精锐。两名蒙古高手轮番上阵,与他交手三十回合,竟奈何不了他。”

“但寡不敌众。”晏森接口道,声音里满是痛苦,“元军调来弓箭手,众箭齐发。大哥……大哥身中数箭,仍不退后。他……”

晏森说不下去了。

韩山童取出一柄剑。

剑身修长,寒光凛凛,剑格处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晏司楚认得这柄剑——英豪剑,父亲从不离身的佩剑。

此刻,剑身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我带你父亲走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韩山童将剑捧在手中,声音微微发颤,“他把这柄剑交给我,让我……交给你。”

晏司楚伸手接过英豪剑。

剑柄上还残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或者说,是他的错觉。

“他还说……”韩山童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司楚,替我报仇。’”

晏司楚握着剑,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牙,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英豪剑上,与剑身上残留的血迹混在一起。

殿外,暮色渐浓。

晏森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素来洒脱不羁的浪子剑,此刻眼眶通红,声音沙哑:“你父亲……他是好样的。一剑独步,当之无愧。”

韩山童也蹲下身,与晏司楚平视:“你父亲是为我而死,是为反元大业而死。这份仇,我韩山童发誓,必报。”

晏司楚抬起头,眼中泪光未干,却已燃起一簇火焰。

“舅舅,”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要去决剑山庄。”

韩山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

三日后,决剑山庄。

白幡招展,哀乐低回。

山庄正堂设着灵堂,晏磊的棺椁停在其中。

韩姬跪在灵前,一身缟素,面容憔悴。她是韩山童的妹妹,晏磊的妻子,此刻目光空洞地望着丈夫的灵位,仿佛一尊石像。

韩山童领着晏司楚走进灵堂。

晏司楚换了一身白衣,手中紧握着英豪剑。他走到母亲面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娘,儿子回来了。”

韩姬的目光终于有了焦距。她看着儿子,看着他手中的剑,忽然泪如雨下。

“你父亲……你父亲他……”

“我知道。”晏司楚握住母亲的手,“舅舅都告诉我了。”

韩姬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抚摸儿子的脸:“你长得像他。眉眼,鼻子,都像。”

晏司楚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母亲的手。

葬礼很简单。韩山童亲自主持,没有请太多人——决剑山庄的人,明王宫的旧部,仅此而已。

晏磊的棺椁下葬时,韩山童站在墓前,声音低沉却有力:

“晏磊,一剑独步,英豪之名,天下传颂。今日你我阴阳两隔,但你的剑,有人替你握。你的仇,有人替你报。”

他转向晏司楚,目光如炬。

晏司楚会意,双手捧起英豪剑,跪在父亲墓前。

韩山童接过剑,高高举起,声音响彻整个山庄:

“英豪剑,乃晏家祖传神兵,今日传于晏磊之子晏司楚。从今往后,此剑便是你的命。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晏司楚双手接过英豪剑,深深叩首。

“司楚接剑!此剑在手,必承父志,必报此仇!”

他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葬礼结束后,韩姬将晏司楚叫到房中。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丈夫的墓地,良久才开口:“司楚,你今年十五了。”

“是。”

“你父亲十六岁的时候,已经跟着你爷爷闯荡江湖了。”韩姬转过头,看着儿子的眼睛,“我留不住你。你父亲的性子,你遗传了十成十。”

晏司楚沉默。

“但你记住,”韩姬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你父亲是为你舅舅死的,是为反元大业而死。这份仇,你要报,但不能只为你自己报。”

“娘的意思是……”

“跟着你舅舅。”韩姬握住儿子的手,“他是你亲舅舅,是明王,是北方武林的领袖。你跟着他,学本事,长见识。等你有了本事,替你父亲讨回这笔血债。”

晏司楚看着母亲,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和期望,重重点头。

“娘放心。儿子不会给父亲丢脸。”

韩姬将他揽入怀中,泪水打湿了他的肩头。

门外,韩山童负手而立,听着屋内传来的低语,目光投向远方。

暮色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持剑独挡追兵的身影——一剑独步,至死方休。

“晏磊,”他低声道,“你的儿子,我会替你看着。你的仇,我替你记着。这天下,终有一日,会是你想要的模样。”

夜风拂过山庄,白幡猎猎作响。

晏司楚走出房门,手中英豪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他抬头望向北方,目光冷冽如刀。

大都,天牢,元贼。

这些名字,他会一个一个记住。

然后,一个一个,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