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组织，没人吆喝，家家户户的男人女人，穿好衣服，拎着家里能用上的东西——板凳、水壶、白布、粮食、烧纸，不约而同地推开家门，往同一个方向走。
雪地上的脚印，慢慢多了起来，
密密麻麻，都朝着张大夫家汇聚。
风声里，脚步声、低声的交谈声、偶尔的叹息声，混在一起，沉甸甸的。
林东升是在第一声炮响的时候，就睁开了眼。
他睡得本就不沉，鞭炮声一炸他就清醒了，心一沉，像被块石头压住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张大夫，终究还是没挺过今晚。
他轻轻叹了口气，刚想起身，怀里的李小秋就动了动，小身子一缩，往他怀里钻得更紧了，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害怕：
“爹……窝怕……是又有狼来了么？”
“不是狼，秋秋乖。”
林东升伸手摸着她的小脑袋，声音放得很轻，
“是我们白天去看的张爷爷……他，变成星星了。”
他本来以为，小孩子家，听不懂啥是生老病死，哄哄就过去了。
可没想到，
李小秋听完，愣了两秒，
忽然“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哭得特别凶，上气不接下气，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不要！不要变成星星！”
她哭着喊，小手紧紧抓着林东升的衣服，
“变成星星窝就抱不到了！”
“爹爹，你让张爷爷回来吧！
“你让他回来好不好！”
“窝不要星星！窝不要啊！！”
林东升愣住了。
他没想到小丫头反应这么大，一时间竟有点手足无措，只能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哭不哭，秋秋不哭……”
他皱了皱眉，低声问：
“小秋，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窝不知道……”
李小秋埋在他肩膀上，哭得直打嗝，
“窝就知道……变成星星一点都不好！”
“一点都不好！窝不要张爷爷走……”
林东升心里叹了口气。
兴许是小孩子家，天生对离别敏感吧。
他没再多问，只是一下一下拍着孩子的背，等她哭声小了点，才扬声冲外屋喊：
“老大！你们几个醒了就都进来！”
老大几人听见炮声早就起来了，正站在外屋等着吩咐。
听见爹喊，呼啦一下全进来了，
七个小子站成一排，都穿着棉袄，
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都挺凝重。
大半夜放鞭炮，他们没少听，听一次就代表屯里有人走了。
“爹。”
老大开口，声音有点闷。
“张大夫走了。”
林东升言简意赅，眼神扫过几个儿子，
“老三，你带着老五、老六、老七在家守着，看好秋秋，别让她再吓着了。”
“家里的门窗都盯紧点。”
“知道了爹。”老三应声。
“老大、老二，”林东升接着吩咐，
“等会你姥爷过来，会让你们俩跟着他去后山挖坟坑。”
“冻土硬，带上松明子和干柴，先烧火把土烤软了再挖，别蛮干伤着身子。”
“嗯呐！”
老大老二齐齐点头。
最后，林东升的目光落在了老四林强身上。
老四性子闷，话少，站在最后面，
听见前面都安排完了，正等着自己的活儿。
“老四，”
林东升语气沉了点，
“你跟我走。”
“到了那儿，眼里有点活，别杵那儿跟根木头桩子似的。”
“烧水泡茶、搭棚子、搬东西，啥活能干就干啥。”
老四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知道了爹。”
“还有，”
林东升又补充道，
“去仓房搬一百斤野猪肉带上，再把东屋柜子里的白布、烧纸都拿上。”
“张大夫一辈子行善，咱们不能让他走得寒酸。”
“嗯呐，爹！”
七个小子应声，麻溜转身忙活去了。
林东升给李小秋擦了擦眼泪，又哄了两句，把她交给老三照看着，
才披上棉袄，拎着马灯，带着老大、老二、老四往外走。
推开院门，就看见远处点点灯光，都往西边去。
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林东升眯了眯眼，脚步没停。
一路上，
不断有人从各家各户出来，
碰见了也不多说话，点点头，就一块儿往张家走。
没人抱怨大半夜被吵醒，也没人说自家有事走不开，都闷头往前走，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
到了张家院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李卫国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手电筒，脸上满是凝重。
看见林东升过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
“东升，你带你家老四先进去，陪陪暖暖。”
“外头这些活儿俺来安排。”
旁边站着的几个村民听见，都有点纳闷。
按理说，办白事都是长辈先进去张罗，哪有让晚辈先进的？
可这会儿也不是问的时候，互相看了一眼，都把话咽回去了。
林东升也没推辞，点了点头：
“行，李叔你安排。”
他带着三个儿子，抬脚进了院子。
院里一地的红炮仗纸屑，被风吹得打旋。
张暖暖就蹲在屋门口的台阶下，背对着院门，小小的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抖着，看着格外可怜。
听见脚步声，她没回头，以为是风。
直到林东升走到她跟前，
慢慢蹲下身，
手掌轻轻落在她肩膀上，声音放得很缓：
“暖暖，别怕。”
“你爷爷的后事，有我们呢。”
张暖暖身子一僵。
她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挂满泪痕的小脸，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抿得紧紧的，都快咬破了。
她看着林东升，又越过他，
看见院子里不断走进来的人——有李爷、有温爷、有张西北叔，
还有好多好多屯里的叔叔伯伯、婶子大娘，拎着东西，脚步匆匆。
一瞬间，憋了半天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她往前一挪，“噗通”一声，直直跪在了雪地里。
“林叔……”
她哽咽着，声音都哑了，
“谢谢你……也谢谢叔叔伯伯、婶子们……大半夜的还赶过来……”
“俺替俺爷爷……谢谢大家了……”
这一跪，周围的人都慌了。
“哎哟使不得！孩子快起来！”
离得近的张婶子赶紧上前，伸手把她往起扶，
“你爷爷平时待我们啥样，俺们都记着呢！这都是应该的！”
“就是啊暖暖！快起来！地上凉！”
“……”
“跟俺们客气啥！”
“你爷就是俺们屯的活菩萨，这点忙算啥！”
众人七手八脚把她扶起来，小姑娘腿都麻了，站都站不稳，被两个婶子扶着，眼泪还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