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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戒指还亮,人先走了

车子滑出江边辅路时,黎初念一直没说话。

她侧靠在副驾里,黑色礼服裹着纤细的身段,肩上那件靳宴辞的黑西装还带着他的体温。长发散下来,几缕贴在她发白的脸侧。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被窗外掠过的路灯反复照亮,亮一下,冷一下,像在提醒她,今晚这出人生大戏切题切得有多快。

三分钟前她刚答应求婚。

三分钟后她就被迫进入“救赌鬼爹紧急会议”。

老天爷这排期,主打一个丧心病狂。

靳宴辞握着方向盘,黑衬衫衬得他肩背利落,侧脸线条在暗光里绷得发沉。他没开车载音乐,车里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空调出风口那点细微声响。

安静得过头。

黎初念盯着前方模糊的车流,忽然开口:“先送我回半夏。”

靳宴辞侧过脸看她一眼。

“换鞋。”她抬了抬还光着的脚,语气尽量平,“我总不能穿成这样去跟催债的对接。真要谈崩了,跑都跑不起来。”

靳宴辞目光落在她雪白的脚踝上,停了两秒,才道:“回去以后先上楼,电话来了再说。”

“嗯。”黎初念答得快,像个配合治疗的优秀病号。

太快了。

快得她自己都想给自己颁个奥斯卡提名。

她偏过头,去看窗外一排一排倒退的夜灯,心里却像有两个人在打架。

一个说:“你刚答应过他,一起扛,不许再一个人跑。”

另一个说:“你也刚听见,对面知道他平过旧账。黎建国那条烂命拴在你身上,靳宴辞再掺进来,事情只会越滚越大。”

她闭了闭眼。

胃里像压着一块冰。

她不是不想信他,是太知道这类烂局沾上以后会有多恶心。她在盛星这些年,见过太多本来干干净净的人,被脏事拖进泥里,最后连鞋底都洗不回来。

靳宴辞是医生,是靳家的人,是乾宁七诊室刚恢复原岗的副主任。

他该坐在光亮的诊室里,不该被她家的旧债拖去见耗子和棍子。

这念头一冒出来,黎初念心口就抽了一下,抽得她有点烦。

她都戴戒指了,怎么脑子里第一反应还是“别连累他”。

这破习惯真是祖传顽疾。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陌生号码的新消息弹出来,冷白的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眼下那点疲色照得分明。

“只给一小时。别报警,别带人。多一个人知道,先废黎建国一只手。”

后头跟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黎建国歪在椅子上,右手被人拽着按在桌沿,旁边一把老虎钳半开着,像随时会咬下去。

黎初念指尖骤然发冷。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脑子里“咔”地一响。

甜意和寒意在胸口猛地撞上,刚才那句“我愿意”还热着,这条消息就像兜头泼下来一桶冰水。

她把手机攥紧,呼吸都绷住了。

靳宴辞察觉到不对,伸手过来:“给我看。”

黎初念下意识把屏幕往自己这边压了一下。

动作做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靳宴辞没强拿,只是看着她,眉骨压低,声音也沉下去:“念念。”

那两个字像按在她神经上。

黎初念停了半秒,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靳宴辞扫完信息,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握着手机的左手收紧,指节泛白。右手还搭在方向盘上,腕骨那道旧伤在路灯晃过时隐约露出来,像一条浅浅的疤。

黎初念看着那块旧疤,喉咙有点堵。

她忽然想起八年前那场暴雨夜,想起那些她还没彻底拼完整的旧案碎片,也想起他每一次不声不响替她善后的样子。

“他们卡一小时,就是逼你立刻表态。”靳宴辞把手机放回她手里,“先别回。”

黎初念心里一沉,面上却只挑了下眉:“靳医生,你这句‘先别回’,怎么听着像在抢我手机管理权。”

“你现在情绪上头,说什么都容易被牵着走。”

“我情绪上头还能骂人,说明理智尚在。”

“那就理智一点。”他侧脸线条绷着,“不按他们的节奏回。”

黎初念看着他,忽然轻声问:“你是不是已经猜到范围了?”

靳宴辞顿了一下。

这一下不大,黎初念却捕得清清楚楚。

她心口紧了紧,嘴上还维持着淡定:“刚才那张彩信,墙上的喷漆地址你也看见了。红漆、旧墙、潮地、能塞进车又不怕邻居报警的地方,十有八九在旧街或者城北那片。对不对?”

靳宴辞没回答“对”或者“不对”,只道:“不排除故意误导。”

“那就是你也往那边想了。”黎初念扯了下嘴角,“行,范围缩小到城北旧街,我这脑子还没完全下线。”

靳宴辞转头看她。

她靠在椅背里,脸色白,眼尾红,偏偏还抬着下巴装镇定。黑礼服领口收得规矩,露出一截细白锁骨,那枚戒指落在她膝上,光亮晃得人心烦。

她看起来脆,骨头里那股犟劲却没收。

“回半夏。”她又说了一遍,语气轻了点,像在顺毛,“我总得换双鞋,拿件外套,再把手机充上电。要真去见人,我现在这身跟去走红毯差不多,太像移动靶子。”

靳宴辞盯着她两秒,终于把车拐上了回半夏的路。

黎初念垂下眼睫,悄悄松了口气。

第一步,稳住。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手指却在发凉。

车窗外的夜景流过去,深城还是那个不睡的深城。高架桥的灯带连成一条线,cbd楼宇亮得像随时能把人照穿。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坐在两个世界中间,一边是求婚,一边是勒索,左手还戴着戒指,右手已经准备去掀烂局的锅盖。

“靳宴辞。”她忽然出声。

“说。”

“如果他们下一通电话要我立刻过去,你会怎么办?”

“先听清地址,再决定。”

“再决定?”黎初念偏头看他,“听着像你准备把我锁半夏,自己去。”

“你现在不适合跟他们正面对上。”

“我什么时候适合过。”黎初念笑了下,“我这种原生家庭地狱模式玩家,适配度天生拉满。”

靳宴辞眉心拧了拧:“别拿自己开这种玩笑。”

“那我换个说法。”黎初念望着他,声音低下来,“他们冲着的是我。我要是不出现,他们未必继续开条件,可能直接下手。”

车里安静了一瞬。

靳宴辞掌着方向盘,喉结滚了下:“所以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黎初念心里像被人轻轻撞了一下。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把他拖进去。

她低头看着戒指,忽然觉得这玩意儿今天像开了追踪效果,存在感强得离谱。她把手收进西装袖口里,像把那点软下来的情绪一起藏了进去。

“知道了。”她轻声说,“我不乱来。”

这句说得太顺。

顺得她自己都心虚。

半夏公寓楼下,车缓缓停稳。

地下车库灯光明亮,混凝土柱子投下一道一道规整的影子。黎初念坐着没动,先低头把高跟鞋套回脚上。鞋跟一踩实,整个人那股公关女魔头的气场又勉强找回来两分。

她推门前,靳宴辞伸手扣住了她手腕。

他的手温热,掌心包着她纤细的腕骨,力道不重,意思却明白。

“我跟你上去。”

黎初念抬眼。

他坐在驾驶位上,黑衬衫领口微敞,眉眼压着冷色,连求婚后残留的柔意都被这一晚折腾得所剩无几。偏偏就是这种时候,他看她的目光还带着护着的意思。

黎初念胸口有点酸,嘴上却先接梗:“靳医生,你这是家属陪同拿药?”

“少贫。”他看着她,“十分钟,换鞋换衣服,出来。”

黎初念眨了下眼:“你不怕我顺便卷铺盖逃婚?”

“你敢试试。”

“哟,刚求婚成功就露出真面目了。”

“我什么时候藏过。”

黎初念差点被这句噎笑。

她把情绪压住,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安抚,也像妥协:“知道了,我就上去换个鞋。”

靳宴辞没松手,视线落在她脸上,像在看她到底有没有打别的主意。

黎初念顶着他的目光,心里默念:别虚,别飘,装自然。

她这辈子演得最累的一次,不是在甲方会场,不是在盛星38层,而是在自己刚答应求婚的未婚夫面前装乖。

真是成长方向越来越离谱。

“你再这么看我,”她故意板着脸,“我都怀疑你要拿号给我开个留观单间。”

靳宴辞这才松开她,抬手替她把肩上的西装拢紧了些:“上去给我发消息。”

“行。”

黎初念推门下车。

高跟鞋踩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下车后回头看了一眼。

靳宴辞坐在车里,车窗降下半截,昏白灯光落在他冷白的侧脸上。他眼底还压着求婚后没散掉的那点湿热,却又被这一晚的旧债逼出一层冷。

两种情绪叠在一起,看得人心口发紧。

黎初念喉咙一哽,差点当场撤回自己的全部计划。

可她只停了半秒,就转身朝电梯走去,步子快得像在切断什么。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的镇定直接掉了一半。

她掏出手机,先看了一眼和靳宴辞共享的位置。

蓝点亮着,稳稳挂在她账号上。

她盯了两秒,拇指点进去,关掉了共享。

系统弹出确认提醒。

她手指悬了一下,最后还是按了“停止共享”。

屏幕暗下来时,她心里像跟着空了一块。

“对不起。”她低低骂了自己一句,“黎初念,你真是恋爱第一天就学会作死。”

电梯镜面里映出她此刻的样子。

黑礼服,红眼尾,披着男人的西装,手上还戴着求婚戒指,偏偏表情像要去单刷地狱副本。

她自己都想给自己鼓个掌。

电梯没上楼。

在二层停下时,黎初念直接拐进消防通道,从楼梯往下跑。高跟鞋碍事,她咬牙拎起来,赤脚踩着台阶一路往下。

手机又震了下。

陌生号码只发来一行字。

“还剩四十七分钟。”

黎初念后背一麻,脚下更快。

她从侧门绕回地下车库的另一端时,靳宴辞那辆辉腾还停在原位。车窗升上去了,人像是在低头看手机,应该是在等她消息。

她隔着两排车柱看了他一眼,心口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抬头。

这正好。

黎初念深吸一口气,快步绕到副驾另一侧,借着车身和柱子的遮挡,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载屏幕还亮着,车里残留着他身上的雪松味和淡淡药香。她动作快得自己都发懵,先打开扶手箱,果然看见一叠银行卡和一个黑色信封。

她手一顿。

“靳宴辞,你可真是……”她咬了咬唇,后半句没说出来。

他八成也在防着今晚临时要用钱,连现金都备好了。

这人嘴上不说,手里什么都先替她想到。

烦死了。

也好得要命。

黎初念没时间多想,把银行卡和黑色信封全塞进自己的手包里,又拿走车里的充电线和备用手机支架上的数据线。她原本还想留张字条,想了想又放弃。

留什么都像废话。

她关门前,最后朝驾驶位那边看了一眼。

靳宴辞还坐在那里,肩背笔直,像一根压着风雨的线。

黎初念眼眶发热,低声骂了一句:“等我回来再挨骂吧。”

她转身快步离开车位,身影很快没进车库另一侧的出口。

几分钟后,驾驶位上的靳宴辞终于抬起头。

黎初念一直没发消息。

他眉心微沉,拨了她电话。

无人接听。

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他点开位置共享,页面空白,只剩一行提示:对方已停止共享位置。

空气像在这一秒静了下来。

靳宴辞的脸色慢慢冷了。

不是那种被忤逆后的怒,反倒像某种更沉的东西压了下来,沉得车里温度都低了几分。

他第一反应不是发火,也不是追问。

他直接拨出一个号码。

那头接得快:“宴辞?”

“何闻南。”靳宴辞声音压得平,平得发冷,“她跑了。”

电话那边沉默一瞬,随即语速也快了:“共享断了?”

“刚断。”靳宴辞推开车门下车,黑衬衫勾出冷硬利落的身形,“调半夏地下车库这十五分钟的监控。她没上楼,人还在附近,先锁出口,再查她打车记录和支付轨迹。”

何闻南那边立刻应声:“我马上办。”

靳宴辞掐断电话,站在车旁,目光掠过空荡荡的车库,眉眼冷得吓人。

下一秒,他像忽然想到什么,转身拉开副驾车门,点开车载监控回放。

屏幕上,黎初念穿着黑礼服,披着他的西装,踩着高跟鞋下车,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还带着刚答应求婚时没退干净的湿意。

然后她转身走向电梯。

画面跳了几分钟。

她又从另一侧摸回来,像只做贼的猫,拉开副驾,钻进去,动作快得飞起。

靳宴辞盯着屏幕,喉结压紧。

监控里,黎初念打开扶手箱,先拿走了全部银行卡,接着顿了一下,把那个装着现金的黑色信封也一并塞进包里。

拿完以后,她还对着空气低低说了句什么。

车载收音不清,只剩她嘴唇轻轻一动,像在骂人,又像在道歉。

屏幕定格在她关门离开的背影上。

黑礼服,细高跟,纤细的腰背绷得发直,像一支硬撑着不肯回头的箭。

靳宴辞盯着那道背影,眼底的冷色压得更深。

半晌,他抬手,按灭了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