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石呼啸而下的声音撕裂了峡谷的宁静。
陆峰猛地一勒缰绳,身下的黑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在湿滑的岩石地面上硬生生转了半个圈。
“轰!”
就在马蹄刚刚踏过的位置,一块磨盘大小的青石狠狠砸下,碎石飞溅,在陆峰的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前方原本还在缓慢挪动的商队瞬间炸了锅。十几辆运送布匹的骡车挤在狭窄的“一线天”古道中,受惊的骡子四处乱撞,车夫们的哭喊声在两侧峭壁间回荡,将原本就压抑的气氛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这里是神都通往北境的必经之路,两侧绝壁如削,头顶只有一线天光。
“不要乱跑!”陆峰冲着前方乱成一团的人群吼道,声音被不断滚落的轰鸣声吞没。
根本没人听他的。
一块从左侧崖顶坠落的巨石砸中了一辆骡车的后辕,整辆车像玩具一样被掀翻,沉重的木箱散落一地,将原本就不宽的道路彻底堵死。
“我们要死在这里了……”林婉儿死死抓着陆峰的腰带,整张脸埋在他的背上,声音发颤。
陆峰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头顶上方不断坠落的黑影。
在他的视野里,那些混乱无序的落石仿佛变成了一条条清晰的抛物线。
这不仅仅是重力。
左侧崖壁突出的一块岩石,右侧倾斜三十度的坡面,还有落石撞击后的动能损耗。
现代痕迹检验学中,弹道分析和物体运动轨迹复原是他的拿手好戏。此刻,大脑飞速运转,将眼前这幅地狱般的场景拆解成无数个几何图形和力学公式。
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三块巨石同时从右上方滚落,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砸向拥堵在路中央的商队。
按照正常的躲避逻辑,人群正疯狂地向左侧岩壁下挤去。
“蠢货!”
陆峰双腿猛夹马腹,非但没有躲避,反而策马冲进了混乱的商队中。
他一把拽住一名正要往左边钻的车夫领口,将他硬生生拖了回来:“往右!躲在车轮后面!”
“你疯了!石头是从右边下来的!”车夫惊恐地挣扎。
话音未落,那三块巨石狠狠撞击在左侧离地三丈高的岩壁凸起上。
“砰!砰!砰!”
巨大的反作用力让石块瞬间改变了轨迹,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呈散射状狠狠砸向了左侧崖壁下方的人群聚集处。
惨叫声戛然而止,随后是骨骼碎裂的脆响。
刚才拼命挤向左侧的几名行商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反弹回来的碎石雨覆盖。
而被陆峰强行按在右侧车轮后的车夫,只觉得头顶一阵劲风刮过,几块碎石擦着车厢飞了出去,砸在空地上,火星四溅。
他毫发无损。
车夫瘫软在地,看着陆峰的眼神如同看着鬼神。
“想活命就听我指挥!”陆峰的声音冷硬如铁,穿透了喧嚣的尘土,“这根本不是天灾,是人为设计的落石阵,利用岩壁反弹封锁死角。”
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上方。
迷雾遮蔽了崖顶,看不清敌人的踪迹,但落石的频率和角度明显经过计算。
“第三辆车的,卸掉货物!快!”陆峰手中马鞭一挥,抽在前面挡路的一匹受惊骡子身上。
骡子吃痛,疯狂向前冲去,却正好撞开了堵在路中间的一堆箱子。
“可是货……”
“命都没了还要货?”陆峰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直接斩断了挽具的绳索。
沉重的车厢轰然倒地,失去束缚的骡子狂奔而出,让出了一条仅容一马通过的缝隙。
“婉儿,抓紧。”
陆峰低喝一声,不再理会那些还在犹豫的商贾。他在这种环境下能做的只有这么多,生路已经指出来了,能不能活看他们自己。
黑马感受到主人的意志,四蹄发力,在那条转瞬即逝的生路中穿梭。
“嗖——”
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凌空飞来。
陆峰头也没回,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上半身猛地向左侧倾斜,那块石头擦着他的右肩飞过,砸在马鞍后的皮囊上,将装着干粮的袋子打得粉碎。
林婉儿惊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抬头查看。
“别动!”陆峰一只手按住她的脑袋,将她死死压在马背上,“还没完。”
前方十丈处,一块巨大的岩石摇摇欲坠,卡在两壁之间。
那是这一轮落石阵的“关门石”。
一旦落下,整个峡谷将被彻底封死。
陆峰眯起眼睛,瞳孔微缩。
距离十丈。
马速每息三丈。
落石松动的时间大概还有两息。
不够。
按照现在的速度,他们正好会被砸成肉泥。
“驾!”
陆峰不但没有减速,反而在这个生死关头疯狂催动马匹,手中的马鞭在空中抽出凄厉的爆响。
黑马吃痛,爆发出一股蛮力,速度瞬间提升到了极致。
两边的景物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灰影。
头顶那块巨石终于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带着沉闷的风压轰然坠落。
阴影瞬间笼罩了两人一马。
那种泰山压顶的窒息感让林婉儿几乎停止了呼吸,她紧闭双眼,双手死死抓着陆峰的衣襟,指节发白。
陆峰面无表情,眼神冷静得可怕。
就在马头即将冲入巨石落点的瞬间,他猛地一拉缰绳,整个人向后仰倒。
黑马前蹄腾空,在这个极速冲刺的过程中做出了一个违背常理的急停滑行,马蹄在岩石地面上擦出两道长长的火花。
“轰隆!”
巨石砸在马头前方不足三尺的地方。
大地剧烈震颤,气浪裹挟着碎石尘土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
如果刚才陆峰没有急停,此刻他们已经是一滩肉泥。
如果刚才陆峰没有加速冲刺诱导判断,这块石头可能会在更后面落下,封死退路。
这一快一慢之间的博弈,是在与死神抢夺毫厘。
烟尘弥漫中,陆峰没有任何停留,趁着巨石落地尚未完全稳固,一抖缰绳,控制着黑马前蹄踏上巨石,如履平地般跃过了这道刚形成的屏障。
身后传来了绝望的哭喊声和更多落石的轰鸣,那块巨石彻底堵住了商队的去路。
陆峰没有回头。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泛滥的同情心是最廉价的陪葬品。他救了能救的人,剩下的,只能交给命。
冲出一线天峡谷的那一刻,压抑在头顶的一线天光骤然散开。
凛冽的北风夹杂着枯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荒原,夕阳如血,残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峰放慢了马速,伸手摸了摸马颈。这匹黑马浑身已经被汗水湿透,鼻孔里喷着白气,四肢都在微微颤抖。
林婉儿从陆峰背后探出头,小脸脏兮兮的,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如鬼门关般的峡谷入口,那里依旧烟尘滚滚,仿佛一张吞噬生命的巨口。
“陆大哥……那些人……”她声音有些干涩。
“那是左苍海给我的见面礼,他们只是被波及的棋子。”陆峰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巾,递给林婉儿,“擦擦脸。”
林婉儿接过布巾,却也是抓着陆峰的袖子不放:“你怎么知道石头会往哪边落?”
“石头不会撒谎。”陆峰淡淡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荒野。
虽然冲出了伏击圈,但危机感并没有消失。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就像附骨之疽,始终萦绕在脊背上。
左苍海既然动用了江湖势力,又在峡谷设下这种死局,就不可能只有这一手准备。
天色渐暗。
荒原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枯草倒伏,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低语。
陆峰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身下已经力竭的战马。
再跑下去,马会废,人也会垮。
他必须要找个地方修整,处理一下刚才落石造成的擦伤,顺便让马匹恢复体力。
“前面有光。”林婉儿突然指着远处。
在荒原的尽头,昏暗的夜色中,一点微弱的灯火若隐若现。
那是一杆挑在风中的破旧灯笼,上面写着一个模糊不清的“酒”字。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古道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座二层小楼,黑瓦灰墙,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阴森。
陆峰勒住缰绳,盯着那盏摇曳的灯笼看了两秒。
这种地方开客栈,要么是黑店,要么是某种势力的据点。但在大乾的边境线上,这种“龙门客栈”式的存在反而是三教九流交换情报的最好场所。
“过去看看。”
陆峰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带着林婉儿向那点灯火走去。
木门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晕,却没有半点人声,安静得有些诡异。
陆峰走到门前,停下脚步,鼻翼微微抽动。
空气中除了陈年酒酿的酸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
他推开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屋内的景象随着门缝的扩大一点点展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