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缺口处，血已积了三尺深。
那不是土地，那是一口巨大的、不断翻涌着气泡的血池。破碎的盾牌、折断的戈矛、断裂的肢体，混杂在黏稠的血水中，分不清哪些是秦军的，哪些是汉军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高温蒸腾下，血液与内脏混合的气息。
卫青就站在这片血池的中心。
他身上的重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玄色，被血浆浸透，变成了一种暗沉的赭黑。头盔不知何时已经失落，满头的黑发被血水黏成一绺一绺，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沉稳如山的脸庞，此刻布满了刀痕与烟灰，唯有一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那是燃烧生命换来的、回光返照般的光芒。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手中的长枪枪杆已被鲜血浸透，滑腻得几乎握不住。枪尖早已卷刃，上面挂着碎肉和断裂的肌腱。在他脚下，尸体堆成了小山，那是他用血肉之躯筑起的一道人墙，死死堵住了这个巨大的缺口。
“大……大将军……”身边的一名亲兵喉咙被割开，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挣扎着倒在他脚边。
卫青没有低头，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他不能低头，一低头，防线就可能崩溃。他猛地一脚踏在尸体上，借力将长枪从一具秦军尸体中拔出，带起一股血泉。顺势一记横扫，又将两名刚刚攀上尸墙的秦军扫落下去。
“稳住！不许退！”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却依然有着定海神针般的力量。
幸存的汉军士兵们，每个人都是一副血人模样。他们有的断了臂，用牙齿咬着匕首继续搏杀；有的瞎了眼，仅凭听觉挥舞着兵器。听到卫青的声音，他们仿佛得到了某种感召，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再次举起了手中残缺的武器。
但秦军太多了。他们像涨潮的海水，一波退下，一波又起，永无止境。
“放箭！给我放箭！射那个穿红甲的！”城下，秦军都尉指着卫青，声嘶力竭地吼道。
顿时，数十张强弩调转了方向。
“嗖！嗖！嗖！”
箭矢破空，带着死亡的尖啸。
卫青身边的亲兵们几乎是本能地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他面前。
“噗！噗！噗！”
数支狼牙箭同时贯入了那名亲兵的后背。他身体猛地一僵，嘴角溢出鲜血，却依然死死抓着长戈，不让自己倒下，直到卫青回头，他才带着一丝安详的笑意，缓缓滑落。
“阿虎——！”卫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那名亲兵从小跟着他，是他从尸山血海里背出来的兄弟。
怒吼声中，第一支箭来了。
那是一支特制的破甲锥，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地扎进了卫青的左臂肩胛骨。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一步，长枪险些脱手。剧痛传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咬着牙，用右手死死握住枪杆，硬生生稳住了身形。
“再来！”他咆哮着，将枪身一顿，撑住地面，再次站直了身体。鲜血顺着左臂的甲缝汩汩流出，很快就在脚下的血池中晕开。
然而，箭雨并未停止。
第二支箭，第三支箭，几乎不分先后地呼啸而至。
第二支箭射穿了他的右大腿，将他钉在了原地。第三支箭则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腹部，箭头透背而出。三支箭，形成一个三角，将他死死地固定在城门的缺口处，如同一尊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战神雕像。
“呃……”卫青终于发出了一声闷哼。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压抑着无尽痛苦的声响。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无法形容的剧痛正在迅速剥夺他的生命力。
但他没有倒下。
他不能倒下。
他依然握着那杆早已卷刃的长枪，依然挺直着脊梁，哪怕那脊梁已经被三支箭矢贯穿。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层层叠叠的秦军，望向了内城的方向，望向了那座高耸的未央宫。
那里，刘彻正在擂鼓。
鼓声依旧，如雷霆万钧，每一次敲击都仿佛敲在他的心上。
“陛下……”卫青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说着这两个字。他的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开始涣散，但他脑海里却闪过无数画面：漠北的星空，霍去病少年时的笑脸，刘彻信任的目光，还有那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守住……”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长枪狠狠地插入脚下的尸堆，以此作为支撑。他的目光变得迷离，仿佛看到了遥远的阴山，看到了那片他曾经驰骋的大漠。
“大将军！顶住啊！”身边的残兵们哭喊着，试图冲过来为他挡箭，但更多的秦军已经涌了上来，将他们隔开。
就在这时，第四支箭来了。
那是一支黑色的弩箭，来自城楼下一名隐藏在盾牌后的秦军神射手。这支箭没有瞄准躯干，而是瞄准了心脏。
箭矢如电，穿透了弥漫的烟尘，精准地没入了卫青的胸膛，正中心脏的位置。
“噗——”
箭头透背而出，带着一溜血花。
卫青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那双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光芒迅速黯淡下去。但他依然没有倒下，那杆插入地面的长枪，还有那三支钉在他身上的箭矢，支撑着他如同雕塑般屹立不倒。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支还在颤动的箭羽，似乎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最后一次望向内城的方向。
那里，鼓声似乎停顿了一瞬。
“大……汉……”他用尽最后的气息，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微弱，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传入了每一个幸存汉军的耳中。
随后，他那双曾令匈奴闻风丧胆的眼睛，缓缓闭合。头颅无力地垂落，但身体依然被箭矢和长枪固定在原地，像一尊永不倒塌的丰碑，死死地堵住了那个缺口。
“大将军——！！！”
城头上，幸存的汉军发出了绝望而悲恸的怒吼。那吼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苍天都撕裂开来。
“杀！为大将军报仇！”一名断了双腿的士兵，抱着一坛火油，狂笑着滚入秦军队列，火光冲天。
“报仇！报仇！”仇恨的种子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汉军残部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哪怕被砍断了手脚，也要用牙齿咬断敌人的喉咙。
……
内城城楼，刘彻的鼓声戛然而止。
那根饱蘸鲜血的鼓槌，在他手中寸寸断裂。
他呆呆地看着东门方向，看着那个即使死去也未曾倒下的身影。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那支黑色的弩箭同时贯穿了，痛得无法呼吸。
“卫青……”刘彻喃喃自语，声音颤抖。他猛地推开身边想要搀扶他的内侍，踉跄着冲下城楼，冲向那片人间炼狱。
当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卫青的尸体前时，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无法动弹。
卫青浑身是血，如同一个血人，被钉在尸山之上。但他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带着一丝解脱的平静。那双紧闭的眼睛，仿佛只是睡着了。
刘彻跪倒在血泊中，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擦拭卫青脸上的血污，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根本不受控制。他想要抱住他，却发现那三根箭矢和那杆长枪，将卫青死死地钉在那里，他根本抱不动。
“卫青！朕命令你起来！你给朕起来！”刘彻嘶吼着，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帝王从未有过的脆弱。他抓住那支插在卫青胸口的箭矢，想要将其拔出，却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陛下……别动……”一名满脸是血的副将跪在一旁，泣不成声，“大将军……他是为了不让您看见他倒下……才让箭矢……钉住自己的……”
刘彻的手僵在了半空。他明白了。卫青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想的还是维护帝王的尊严，维护大汉的军魂。他宁可被钉死，也不愿在皇帝面前倒下。
“啊——！！！”
刘彻仰天长啸，声音悲恸如雷，震彻长安。那啸声中，包含了太多的情感：痛失肱骨的悲伤，对秦军的仇恨，以及那股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他缓缓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卫青那冰冷而沾满血污的额头上。
“朕……对不起你……朕的大汉……亡了……”刘彻低声呜咽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水，滴落在卫青的脸上。
周围的汉军士兵们纷纷跪下，哭声震天。他们失去了主心骨，失去了大将军，但他们也因此彻底抛弃了生的幻想。此刻，他们不再是士兵，而是一群等待赴死的复仇者。
王翦在远处看到了这一幕，看到了那个被钉在城门口的身影，也看到了刘彻那绝望的背影。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手，制止了秦军新一轮的攻势。
“收兵，暂退五十步。”王翦沉声道。
他需要给汉军一点时间，让他们在绝望中煎熬。也让自己的士兵消化这惨重的伤亡。更重要的是，他要亲眼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汉武帝，如何在爱人（卫青）的尸体前，一步步走向崩溃。
夕阳西下，将长安城染成了一片血红。
卫青的尸体依旧矗立在城门缺口处，如同一座永恒的丰碑，也如同一个不灭的诅咒。而跪在他面前的刘彻，那孤独的背影，在血色的残阳下，显得无比的苍凉，却又无比的坚定。
他知道，汉朝的气数未尽。只要这股精神还在，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人，这场战争，就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