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庆功宴一散，王小宝便亲自陪着顾君恩回了自己的小营帐。
顾君恩一身青布长衫，身形清瘦，步履沉稳，眉宇间带着文人特有的谨慎与疏离。他本是被临时调过来，心里七上八下，既不敢怠慢，又摸不透这小公子深浅，一路垂着眼，步子轻得几乎没声音。
王小宝却一路笑呵呵，说话软和，半点架子没有，顾君恩紧绷的肩背，悄悄松了一寸。
当夜，顾君恩便正式留在小宝帐下，成了他身边第一个掌后勤、管粮草、理民政的真正大才。
第二日天刚亮，晨雾还没散，王小宝便让人在帐中摆了一桌热酒热菜。
不算奢华，却肉香扑鼻，酒温气暖，一看就是用心安排的。
不多时，五人依次进帐。
门帘一掀，五个人站得笔直，神色各异，却个个拘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毕竟刚换主子，心里没底，眼神飘着，不敢直视主位，全是生人般的局促。
王小宝端端正正坐在小桌主位，腰背挺得笔直，小脸白净，眼神清亮，没有半分孩童的嬉皮，反倒透着一股稳得让人踏实的沉静。
他抬眼一扫，目光轻轻落在五人身上，像镜头慢慢扫过，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第一个，马进忠。
身材壮得像半截铁塔，黑面浓眉，颧骨突出，往那儿一站，浑身都是悍勇之气。可此刻他双手攥着裤缝，指节微微发白，眼神硬邦邦地盯着地面，粗粝的脸上透着几分不自在。
他是直性子、硬汉子，吃软不吃硬，最受不了虚情假意，也最怕被人当杂兵使唤。
第二个，白文选。
面容白净，眉眼端正，身形挺拔，话少，举止稳得像块石头。他垂着眼，手指轻轻搭在膝头，一动不动，眼神沉敛，看不出喜怒，却藏着一丝戒备。
他是稳将，心思细，看人准，不轻易交心，只信实打实的信任。
第三个，冯双礼。
中等身材，面容精干，眼尾微挑，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他身子微微前倾，耳朵竖着，眼神滴溜溜转，既好奇又谨慎，手脚都透着一股活络劲儿。
他敢冲敢打，脑子快，就怕跟着没前途、没奔头。
第四个，王自奇。
壮实敦厚，脸盘圆厚，嘴唇厚实，眼神老实巴交，站在那儿像尊闷葫芦，双手乖乖贴在腿边，头微微低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本分、踏实、任劳任怨，就怕被欺负、被轻视。
第五个，顾君恩。
青衫整洁，面容清癯，目光温润却深邃，双手自然交叠在腹前，站姿儒雅，神色平静，可指尖极轻地捻着衣袖，暴露了他内心的谨慎与试探。
他是谋士，懂人心、懂大局、懂粮草，最看重的不是金银，是知遇之恩。
五人站成一排，像五尊神态各异的雕像，紧张、不安、试探、拘谨，全写在脸上。
王小宝轻轻抬手，声音温和，不高不低，却让人听得心里一暖：
“都坐吧，别站着，今天没有上下，只有弟兄，随便吃，随便喝，不用拘礼。”
五人互相看了一眼，脚步轻轻挪动，小心翼翼坐下，屁股只沾着凳边，腰背依旧绷着，没一个人敢动筷子。
王小宝看在眼里，心里明白——
刚换门庭，人心最虚，不把话说透，不把心掏出来，这五个人，永远拢不住。
他先拿起酒壶，亲自起身，走到马进忠面前。
马进忠浑身一僵，黑脸上瞬间绷紧，下意识要起身，却被小宝轻轻按住肩膀。
小宝仰着头，眼神真诚，语气坦荡，没有半分虚浮：
“马大哥，我知道你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勇猛、直爽、讲义气，刀山火海都敢闯。你在张帅手下出生入死，不容易。”
马进忠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粗粝的嘴角微微抽动，眼神瞬间软了半分。
他这辈子见多了颐指气使的上官，从没见过一个小娃娃，这么懂他、这么敬他。
王小宝把酒碗满满斟上，声音沉了沉：
“到我这儿，我不说虚的。你卖命，我撑腰；你忠心，我厚待；你流血，我不让你白流。 以后打仗，你只管往前冲，粮草、甲械、后路，全有我。”
这话一落，马进忠那双硬邦邦的眼睛，忽然微微泛红。
他是粗人，最吃真心，最受不了被人当人看。
当下“腾”地站起身，大手端碗，声音洪亮得震得帐子都颤，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公子！俺马进忠别的不会，打仗卖命，绝不含糊！公子待俺真心，俺这条命，就是公子的！”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也不擦，只狠狠一抹，眼神瞬间亮得像火。
小宝点点头，又走到白文选面前。
白文选依旧端坐，腰背挺直，眼神沉静，见小宝过来，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依旧保持距离。
小宝声音放缓，温和却笃定：
“白大哥，你话少、心细、稳重，能攻能守，做事最靠谱。军中最缺你这样的人。别人信嘴胡说，我只信你做出来的事。”
白文选细长的眼睫轻轻一颤，垂着的眼缓缓抬起，看向小宝。
那眼神里的戒备，一点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讶异，一丝动容。
他本以为自己只是个被随手拨来的闲将，没想到这小娃娃，一眼就看穿他的秉性。
白文选缓缓起身，拱手躬身，声音低沉稳重，一字一句：
“属下，必不负公子所托。”
语气不重，却字字千钧。
小宝再看向冯双礼。
冯双礼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见小宝看过来，立马坐直，一脸认真。
小宝笑了笑，语气轻快：
“冯大哥，你机灵、敢冲、脑子活，是冲锋的好手。以后前头开路、奔袭奇袭，我全交给你。你尽管放开手脚闯，出了事，我担着。”
冯双礼眼睛唰地一亮，嘴角瞬间咧开，露出一口白牙，浑身的拘谨一扫而空，当即拍着胸脯：
“公子放心！俺冯双礼绝不给你掉链子！”
那股活络劲儿，一下子全回来了。
轮到王自奇。
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老老实实，像个受气的后生，连抬头都不敢。
小宝声音放得更柔，像哄自家兄长：
“王大哥，你忠厚、踏实、不耍滑、不偷懒，军中最缺你这样实在人。辎重、押运、守营，我全放心交给你。你只管安心做事，没人敢欺负你。”
王自奇猛地抬起头，黝黑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受宠若惊，眼圈微微一热，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声音闷闷的：
“哎……俺听公子的……”
简单一句，却透着死心塌地的实在。
最后，小宝走到顾君恩面前。
顾君恩端坐如松，神色平静，可指尖捻着衣袖的动作，微微停了。
小宝语气敬重，态度诚恳，没有半分轻慢：
“顾先生，三军未动，粮草先行。别人抢金银，我抢先生这样的大才。筹粮、安民、理账、稳后方，全靠先生。我敬你、信你、重用你，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更不让你的才学埋没。”
顾君恩身子微微一震。
他混迹乱世，见多了重武轻文、骄横跋扈的头领，从没人这般看重后勤、看重民政、看重他这个文人。
他缓缓起身，深深一揖，长衫下摆轻扫地面，声音温润却坚定：
“公子知人善用，属下愿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一刻，他眼中的试探彻底散去，只剩下笃定。
五人一番对话下来，帐中气氛悄然变了。
原本紧绷的肩松了，悬着的心落了，拘谨的神色散了，眼神里多了踏实，多了暖意，多了归属感。
王小宝走回主位，端起自己的小碗，缓缓站起身。
小脸严肃，眼神明亮，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震得人心头发烫：
“今日咱们六人聚在一起，便是一家人。
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王小宝在此说一句：
你们忠心待我，我绝不猜忌；
你们卖命跟我，我绝不亏待；
你们踏实做事，我绝不委屈。
来，干了这碗！”
马进忠第一个拍案而起，吼声震耳：“干！”
白文选沉稳端碗，眼神坚定；
冯双礼精神抖擞，咧嘴大笑；
王自奇老老实实，双手捧碗；
顾君恩微微颔首，一饮而尽。
五人齐声：“愿随公子！”
一碗热酒下肚，暖意直冲胸膛。
帐内肉香蒸腾，灯火柔和，五人彻底放开，不再拘束，不再生分，不再忐忑。
马进忠大口吃肉，冯双礼低声说笑，白文选静静饮酒，王自奇埋头夹菜，顾君恩温和看着众人，眼神安定。
王小宝坐在主位，小口抿着酒，看着眼前五人——
悍勇的、稳重的、机灵的、忠厚的、谋断的……
全齐了。
他嘴角轻轻一扬，眼底藏着笑意。
张献忠丢了半壁家底，
李自成丢了后勤命脉，
全跑到他王小宝这儿来了。
这一顿饭，
没花一两银子，
却收拢了五颗死心塌地的心。
值！
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