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隋军如黑潮拍岸,直扑城墙。攻城锥撞得城门闷响,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女墙,攻城楼缓缓前推,箭雨压得唐军抬不起头。
“上!杀叛军!”
“杀……!”
登梯的隋军刚露头,滚木轰然砸下;热油泼下来,惨嚎未歇,又一排箭矢齐射而出。侥幸跃上城头的,刚站稳脚跟,七八杆长枪便扎透胸腹。
李建成提剑巡城,史大奈赤膊上阵,斧刃翻飞,每挥一下,必溅血三尺。“死守!”他嘶吼着,声音劈得人耳膜生疼。
唐军红了眼,往前扑,倒下了,后头立刻补上;倒下再补,补了又倒。城砖早被血浸透,踩一脚黏一层,滑得站不住人。
隋军强,唐军更狠。常是两人换一个,有时三人扑一个,刀断了用石头砸,矛折了用牙咬。
城下尸堆渐高,残阳斜照,血光浮在砖缝里,像一道道暗红的疤。
日头西沉时,薛万彻满面烟灰,单膝点地:“靠山王……榆次,没啃下来。”
杨林没说话,只抬手按了按鼓面,余震嗡嗡入耳。半晌才道:“榆次地势卡着咽喉,硬啃要掉大块肉。”
“收兵。今日这一仗,已削掉唐军筋骨……等罗成消息便是。”
城头,李建成望着远处退去的黑影,缓缓呼出一口气,嗓子里全是铁锈味。
“隋军退了。”
底下欢呼声炸开,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瘫坐在地,抖着手解绷带。
可李建成只是盯着自己染血的靴尖。
一万多人躺下了,活下来的,不少缺胳膊少腿。城内还能拿刀的,不足两万。
再这么来两次……榆次就只剩个空壳子了。
史大奈走近,铠甲裂口渗着血:“大公子,城里能战之卒,撑死一万八。”
“要不要……向太原求援?”
李建成摇头,动作很轻,却像砍断一根绳:“太原若有兵,早来了。”
“守,只能守。”
同一时辰,太原城内,李渊独自坐在堂上。
厅堂空得能听见梁上尘落的声音。
昔日满座宾朋,如今只剩他一人。
建成在榆次浴血,世民踪影全无;那个不争气的丫头跑了半年,信都没一封;元吉尸骨未寒,元霸卧在偏院咳血不止,药罐子日日煎,不见起色。
他盯着青砖地面,忽然笑了一下,极淡,转瞬即逝。
早知如此……何必举旗?
若当初把那桩事压住,不让曹封寒了心,眼下何至于孤灯独对?
“唉……”
一声叹,沉得像坠了铅。
“李家曾是陇西望族,门庭若市……如今,连个捧茶的人都没了。”
“父亲啊……孩儿不孝。没守住家风,反把祖宗基业,一寸寸败干净了。”
话音未落,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门槛,甲叶乱响,喘得说不出整句:“报……!大公子急信!罗成……罗成他……”
“唐公,出事了!四公子又犯病了,喊得厉害,怕是撑不住了。”
李渊闻声,脸色骤变,霍然起身,直奔李元霸所居院落。
刚到院门外,便听见屋内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尖利、断续、撕着嗓子。
他脚步未停,推门而入。
榻上,李元霸蜷缩又翻腾,面皮青白,额上汗珠密密滚落,浸湿鬓角。
“疼……疼死我了!”
李渊刚跨过门槛,那声音就撞进耳朵里。
“元霸!怎么了?”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李元霸的手腕……那只手烫得吓人,抖得厉害。
李元霸抬眼看见是他,猛地扑过来,死死搂住李渊腰背,喉咙里全是哭音:“爹……救我……太疼了……”
身子绷紧又抽搐,脚蹬床板,手指抠进李渊后背衣料里。
李渊心口像被攥住,想抱紧又怕压着他,想松手又不敢松。该请的医、该试的方、该求的神,全做了,可这病越压越沉,越拖越凶。
再这么熬下去,人真要疼散架了。
他喉头发哽,只低声说:“咬住牙,爹不让你倒。”
李元霸喘着粗气,一边嚎一边往墙角缩:“头炸、肚烧、手筋扯、脚骨裂……浑身没一处好地方!”
他忽而挺直,忽而团成一团,脸歪嘴斜,眼珠乱转,看着不像活人。
李渊抹了一把脸,指缝里全是湿的。他不是没哭过,只是没让别人瞧见。
“撑住,爹还在。”
话出口,连自己都觉得轻飘。能做的都做了,该找的人一个没漏,可病不听人话。
若元霸身子硬朗些,镇着榆次城,谁敢踏进半步?
念头一转,胸口更闷。
榻上那人还在打滚,指甲在木榻沿刮出刺耳声响。
“爹……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
李元霸抓着他手腕,指甲陷进皮肉里,眼里全是泪和血丝。
李渊盯着那双眼睛,喉结上下滚了滚,猛地偏过头,朝门外低喝:“来人,按住他!”
一声闷响后,李元霸软倒在榻上,呼吸粗重,嘴角微抽。
李渊蹲下身,替他理了理汗湿的额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睡会儿,就舒坦了。”
他没多留,转身出门,临走只撂下一句:“盯紧他,绳子、刀子、窗棱,一样不留。”
走出院子,背影僵直,一步比一步沉。
李元霸的病,成了他夜里睁眼就绕不开的结。
还能扛几天?谁也不敢说。
好好的家,怎么就塌了半边屋脊。
回府后,李渊即命人去唤裴寂。
不多时,裴寂匆匆进门,拱手行礼:“唐公召见,可是军务有变?”
他目光扫过李渊眼下浮肿、眼尾红痕未褪,话到嘴边顿了顿。
“唐公……可是家中有难?”
李渊摆摆手,扯了下嘴角:“无事。只挂心各处防务,烦你来报一报。”
裴寂垂眸应下,不再多问。
“榆次已有援兵接应,战线稳住了。”
“汾阳、楼烦守军如常,未见异动。”
“交城那边倒怪……汉军前日突然撤回离石郡,没留一兵一卒。”
李渊眉峰一压:“撤了?前几日不是还在撞城门?”
汉王与李家的仇,刻在骨头里。交城若破,太原就是案板上的肉。
可敌军退得无声无息,反倒比攻城更叫人心里发毛。
裴寂摇头:“离石消息断了,不知他们图什么。”
“不过唐大人已带一万新卒进驻交城,城坚粮足,暂无虞。”
李渊略松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