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咱也是义军了,不是贼!”
“旗号呢?啥时候挂出来?”
辅公佑踏前一步,朗声道:“拿下齐郡,便以郡治为营,将军可称北海侯。”
“北海侯……就这个名号!”杜伏威一掌拍在案上,“旗号定了,明日就用!”
一万多人,扛刀带弓,牵骡赶车,卷着尘土浩荡下山。
长安,宣政殿。
“王上,锦衣卫急报。”
“呈上来。”
李靖双手递上密折。曹封展开扫了一眼,嘴角微扬。
“李卿,冀州、扬州、青州这几处,义士已纷纷动起来了。”
“青州杜伏威、扬州林世弘,皆已竖旗起兵,与隋军接仗。”
满殿哄然大笑。
“哈!前线还在啃硬骨头,后院倒先烧起来了!”
曹封手指轻叩御案:“朝代更替,翻来覆去,不过新旧轮转。可让一个朝代塌得最彻底的,从来只有一个根由……诸位可想过是啥?”
群臣屏息,没人吭声。
良久,李靖出列,拱手:“敢请王上明示。”
曹封目光扫过阶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民怨堆得高了,墙就自己垮。隋室苛政,抽筋剥皮,逼得人揭竿而起……我不是掀局的人,只是早把柴火堆到了风口上。”
“它早该倒了。”
这话出口,满朝文武脊背发紧,心头一震。
“王上此言,振聋发聩!”
“天下得遇仁主,苍生之幸!臣等愿随王上,一统四海,安养万民!”
曹封笑了笑:“若无诸位肝胆相照,孤纵有雄心,也不过是空谈。”
众人眼眶发热,喉头发紧。
这时曹封又道:“光靠几支义军闹腾,还嫌不够。”
李靖眸光一闪,上前一步:“王上,微臣有个法子,能让隋地处处冒烟。”
“说。”
“各地锦衣卫可散出风声……就说前线吃紧,粮秣告罄,即日起加征三成丁粮、五成草料,连陈年豆种都不放过。”
“百姓一听,哪还忍得住?要么抄家伙投义军,要么自己拉杆子……火越烧越旺,隋军后方,就剩一片焦土。”
曹封点头:“就依此议。李卿拟令,速发各卫。”
“喏!”
旁边几位大臣相视而笑。
“妙啊。”
“粮道一断,隋军腿脚再快,也得饿着肚子打。”
“没了粮草,隋军撑不了多远。”
曹封抬手一挥。
“散朝吧。”
群臣齐齐躬身,鱼贯退出宣政殿。
他略作批阅,便离了殿。
行至汉王府中,见道旁梨树初绽花苞,才知春已悄然落脚。
不多时,他踱步到了后花园。
“哈!嘿!哟……!”
未进门,院里已传来拳风呼呼、吐气开声的动静。
“王后进步真快,防身功夫已练得扎实,寻常壮汉近不得身了。”
新月娥笑着赞道。
自入汉王府,她常教诸女习武,从站桩到擒拿,从步法到拆招。
长孙无垢学得最勤、最狠。她心里只记着一件事:替封哥哥讨回那口气。
听说李秀宁武艺高强,她便日日苦练,只想亲手把人擒来,跪在封哥哥面前,由他发落。此刻她脸颊泛红,鬓角汗珠滚落,衣襟微湿。
“新妹妹教得好,可我……还差得远。”
杨雨纤忙上前递帕子:“姐姐已是极厉害了,这才几日,就练出这身本事。”
长孙无垢摇头,声音轻却沉:“不够。非胜过她不可。”
“姐姐说的……是李秀宁?”
她颔首,目光如刃,不颤不摇。
旁边几位姑娘静默片刻,心口一热……原来王后默默咬牙这么久,就为这一桩事。
曹封与李秀宁之间的旧账,她们都清楚。谁也没想到,王后竟把这份心思全化作了拳脚力气。
一时之间,人人低头,愧意暗生:难怪王上最信她、最疼她。这分心意,早把人心焐透了。
这话,曹封也听见了。心头一软,像被温水裹住。
观音婢这丫头,懂事得让人心尖发烫。
“都在这儿呢?”
他朗声一笑,跨进园门。
“王上!”
众女齐齐转身,眼底亮起光来。
“没搅你们练功吧?”
长孙无垢擦了擦额角:“刚收势,正打算换笔墨。”
曹封来了兴致:“那正好,寡人陪你们写写画画。”
姑娘们笑着应下,簇拥着他往池心亭去。
亭子浮于水面,荷叶初展,青翠欲滴。
石桌光洁,凳子齐整,一角还摆着棋枰;琴横案头,纸笔砚台皆已备妥……平日里,她们就在这儿习字、抚琴、对弈、作画。
“臣妾为王上弹一曲。”韦珪含笑落座。
曹封点头,在旁坐下。
她指尖轻挑,琴音清越而出,如溪流穿石,不疾不徐,听得人眉舒气定。
阴织画与新月娥则铺开素笺,提笔勾描,墨色渐浓。
“王上,臣妾斟酒。”
长孙无垢捧玉壶上前,手腕稳稳一倾,琥珀色酒液落入杯中。
曹封心情畅快,举杯饮尽。
此情此景,忽觉胸中涌动,似有诗气待发……古之雅士,不过如此。
“观音婢,取纸笔来,寡人要题几句。”
她眼睛一亮,转身便取来。
其余人也围拢过来,屏息凝神。
曹封执笔,略一沉吟,笔锋已落: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长孙无垢轻声念出,唇角微扬,眼里泛光。
“人生得意须尽欢……”
“好!真好!这气韵,太足了!”
话音未落,韦珪拨弦的手指一顿,余音倏断。她怔在那里,半晌未动,仿佛魂被那几行字牵走了。
阴织画与新月娥虽不通诗律,也觉字字敲心,回味良久。
良久,众人回神,曹封又接连落笔: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句句不同,或苍凉,或孤峭,或明快,全凭心出,一气呵成。
不过片刻,纸上已满是墨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