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长,人就容易淡忘。真想不被落下,只有一条路……跟着去长安。”
尹挽云忽然抬眼,像是想通了什么。
“可王上未必肯点头。”
张顾影眉心微蹙。
去长安的念头一动,那点悬着的心便落了地……总好过在洛阳慢慢被人忘记。
只是那位极少露面的君主,向来言出必行,哪是轻易能劝动的?
“这……”
尹挽云没接话,指尖无意识捻了捻袖边。
“你们不必挂心,王上没把这里的人忘掉。”
一道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
“皇后来了?”
两人连忙转身,垂首见礼。
虽未正式册封,但在汉军中,她名分最重、待遇最优,谁也不敢怠慢。
“闲着出来走走,正听见你们说话。”
萧美娘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自侯官营救失利后,再无下文,她也渐渐收了心思。
不是认命,是明白:不认,也没别的路可走。
“倒扰了皇后清净。”
尹挽云略一福身。
“皇后方才说‘不必挂心’,可是有缘故?”
张顾影追问得直白。
“你们细想,日常用度,可减过半分?快到年关了,反倒添了不少。”
萧美娘反问。
“对!前几日发的炭例比往年多了一成,我还纳闷呢……”
张顾影一拍手,顿时明白过来。
到底是执掌过朝务的人,眼里看得细,她们光顾着担心,倒把实打实的动静给漏了。
“照这么说,王上真没忘我们?”
尹挽云仍不大踏实。
毕竟,许久不见人影,汉王府里又不缺人。
“若真忘了,别说加用度,不削减已是宽待。”
萧美娘淡淡道。
这类事她见过太多,心里门儿清。
“太好了!王上还记得我们,往后还会来的!”
尹挽云脸上终于有了笑意,肩膀也松了下来。
“还是皇后见事明白。”
张顾影跟着舒了口气,语气轻快许多。
她们不怕王上来得少,怕的是从此杳无音信……那才叫真被搁下了。
如今看来,定是王上特意拨了钱粮,让她们安稳过年。
“汉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美娘望着长安方向,目光沉静。
一年之内,拓土千里,硬撼隋廷,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人。
“皇后,那您觉得,王上几时会来?”
尹挽云趁势问道,眼里亮晶晶的。
“下回出兵,司州必经之路。前线调度,十有八九设在此处。”
萧美娘收回视线,语声稳当。
“我就说嘛,洛阳哪能绕得过去!”
尹挽云眉梢一扬,先前的郁气一扫而空。
“年后也不远了。”
张顾影低声接了一句,眼里已有盼头。
那人,是她们唯一能倚靠的指望。
“所以,安心住着便是。”
萧美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两人的愁绪积了有些日子,她不忍多看。
其实她也想如她们一般,只等君主驾临,烦归烦,倒也干净。
可她是隋室皇后……这个身份,注定不得安生。
“皇后说的是。”
尹挽云与张顾影相视一笑,齐声应道。
“长孙大人,府上来的信。”
不远处衙署内,一名小吏捧着信函走近。
“家里来的?”
长孙无忌搁下笔,伸手接过。
“族中议定,临时族长不可久任,请无忌速归,主持正礼……”
信上字字恳切,十几位长辈联署,几乎称得上敦请。
族长之位拖不得,临时终归是权宜之计。
“长孙大人,要不抽空回去一趟?”
屈突盖只听了个大概,笑着开口。
他记得,这是长孙家第二次催了。
“回去……”
长孙无忌指节叩了叩案角,神情微滞。
这次不同以往。长辈们联名,不是商量,是托付。
若执意不归,倒显得目无尊长,寒了族人心。
“长孙兄放心,这儿有我顶着。”
屈突盖瞧出他迟疑,主动道。
“不行,该办的差事,须得做完。”
长孙无忌忽而坐直,声音沉下来。
他想起王上交付此职时的眼神,还有……妹夫那份沉甸甸的信任。
“怎么又改主意了?”
屈突盖一怔,刚才分明见他意动。
“王上把洛阳交给我们,是信得过;我身为舅子,更不能让人说一句‘凭裙带站得住脚’。”
长孙无忌说得干脆。
“好!就冲这句话……王上的信重!”
屈突盖拍案而起,再不提劝返二字。
“回信,我来写。”
长孙无忌提笔蘸墨,落笔利落。
“这么写……”
信中只说,非不愿归,实因政务未毕;待眼下诸事理顺,即刻启程,并向诸位长辈致歉。
“此子,有担当,有格局。”
屈突盖看着那行行端正墨迹,心中暗叹。
凭他多年阅人眼光,这年轻人,绝不止于今日之位。
往后,他还会更进一步,跻身核心高层之列。
纵然与君主血脉相连,却全凭实打实的本事立身。
“屈突大人,政务还请继续。”
长孙无忌将回信妥帖安置后,原路折返,开口便道。
“好。”
屈突盖应得干脆,不多赘言。
“王后,各地才女已陆续入府,今日可要开始遴选?”
汉王府雅阁内,杨雨纤轻声禀报。
“今日起吧。再拖几日,年关就到了。”
长孙无垢略一停顿。
赶在年前定下人选,大家也能安安心心过个团圆年。
若拖到腊月里头忙活,反倒失了体统。
“无垢姐,妾身这就去安排。”
来汉王府这些时日,杨雨纤早已成了王后身边得力的臂膀。
初来时还有些拘谨,如今行事利落,进退有度。
“你把前头的初选理顺,后续由本宫来定。”
长孙无垢又补了一句。
“好,无垢姐。”
杨雨纤起身离座,径直往才女们暂居之处而去。
“杨良娣,才女们都在流华殿候着。”
一名妃子迎上前,女官随即躬身相报。
……良娣,是汉王府册封的正式名号,位分仅次于王后,不算低了。
“先验身,看是否清白无瑕。”
杨雨纤语气平实,却字字落地。
这一条,半点不能含糊。容貌再好、文采再高,若这一关不过,便无资格入宫侍奉。
“是,杨良娣。”
女官领命,即刻带了几位老练的宫女,逐一查验。
“真……真要脱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