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绩提笔即书,墨迹未干,诏令已成。
“臣等附议。”
几位主事者未置一词,余人随之应声。
曹封忽而转向一侧:“取寡人第二柄佩剑来。”
近侍躬身捧上……剑匣乌沉,刃未出鞘,已见寒光。
徐世绩双手奉至案前。
曹封伸手抚过剑鞘,道:“此剑赐名‘铩羽’。持此剑者,代寡人亲临凉州……娘子军,务必覆灭。”
“诺!臣遵命!”
苏定方抱拳垂首,肩背绷直如弓。
韦圆成眉梢微动:“铩羽……这是铁了心要折她羽翼。”
杜如晦冷笑一声:“敢犯凉州,不脱层皮,也得掉根翎。”
曹封又道:“长孙炽父子,暂调回长安,所授何职,容后再议。”
高士廉闻言,神色不动,心里却已透亮:观音婢的事,王上不会搁着。
阴世师袖中手指微蜷:识趣二字,不必说得太明。
徐世绩笔走龙蛇,诏令一行行落纸,墨未洇散。
“乞活军损员不少,优先补足兵额;另从各王牌军中抽调军官骨干,择优充入。”
苏定方闻声抬头,眼中一亮。
满编之事,他惦记已久;骨干人选,他也早有盘算……只等师傅点头,或不点头,他也得硬着头皮去要人。
“争取一个,够用了。”
“别看我,没人应。”
苏定方目光扫来,几位武将纷纷转头避让。好苗子稀少,谁都不愿轻易放手。
“今日朝会至此。另,入夜设班师宴,家眷可同赴。”
话音一落,曹封起身离座。
“诺,臣等恭送王上。”
众人齐拱手,目送背影远去。班师宴,照例要办。
“定方,即刻启程关北,越快越好。”
李靖压低声音,只点一句……王上点名要收拾李秀宁。
早到一日,便多一分主动;若叫对方探得汉军已至司州,怕是未战先遁。
“诺,师傅。一个不留。”
这话本不用交代。苏定方心里清楚:此去不是比武,是压服。
“李秀宁务必生擒,娘子军须全歼。”
李靖语气沉着。当年逃亲之事,他至今记得分明。
“弟子记下了……李秀宁,娘子军,一个不放。”
苏定方颔首,声不高,却字字钉进地里。
这一趟,代表的是王上面子。胜,必须利落;赢,必须彻底。
“嗯。”
李靖点头。以苏定方的本事,不胜则败,败则罕见。除非失了分寸……那便不是败,是覆灭。
“师傅,把秦琼调给我。”
苏定方咳了一声,直截了当。
“不行。”
李靖没半分犹豫。
秦琼底子厚、悟性高,是眼下最堪雕琢的一块料。
“秦琼不给,其他人总能拨几个?”
苏定方没退步。他早盯上了汉武卒里几员干练的营官。
“单雄信,调过去。”
李靖瞥了徒弟一眼,松了口。
“成。”
苏定方略一思量,应下。
比不上秦琼,但单雄信带过边军、打过硬仗,实打实的骨干。有,总强于无。
“速去安排,明日一早出发。”
“诺。回来再向师傅禀报。”
两人拱手作别。
朝会散后,韦圆成立刻寻上出征诸将。
“各位将军、大人,细说说……怎么破的隋帝亲率之军?”
“对,细说!”
伍天锡等人也围拢过来。
“第一场,是水战……”
杜如晦随驾全程,此时不疾不徐,从头道来。
“步阵稳得很。隋军重甲步卒,被撕开两道口子,再没合上。”
阴世师听得胸口发烫。寻常势力敢跟隋帝硬碰一回,早折损过半。
“最后那一波反扑,逼得隋帝动用骁果卫……痛快!”
伍天锡拍腿大笑。
“宇文成都和裴元庆联手,尚且被李存孝将军压着打。”
众将啧啧称奇。
“俩人一块上,还凑合。单打?不够看。”
李存孝随手掸了掸甲胄接缝处的灰,语气平淡。
“不愧是人形怪物!”
旁人听罢,心知肚明……这哪是谦虚,分明是亮刀。偏又驳不得,压不住。
猛将出身,如今连“装”都装得自然了。
“这称号,听着顺耳。”
李存孝倒不觉得有何不妥。实力摆在那儿,称号不过是落地的回响。
“封哥哥,忙完啦?”
长孙无垢一直在含章殿候着,见人进来,小步迎上。
“忙完了。倒是有事瞒着我,打算自己扛?”
曹封嘴上责备,语调却温软。
“哪敢啊?封哥哥的霸业才是头等大事。”
她抿嘴一笑,眼底藏了三分狡黠。
益州那摊事,她早拿定了主意,只是不愿在他面前显摆。
“还笑?欠敲。”
曹封抬手,在她额角轻轻一叩。
“嘻嘻,我还笑。”
此刻的她,全然不见王后仪态,倒像未出阁时那个爱闹的小姑娘。
“益州的事,我来办。父子二人,先调回长安。”
他望着她低头浅笑的模样,声音更轻了些。
有些账,拖得再久,也得清。
“不行不行!刚归顺就动手,以后谁还敢投封哥哥?”
长孙无垢急了,一把攥住他袖角。
怎么罚都行,唯独不能损了他的声望。
“不至取命,但该有的处置,少不得。”
他见她眼睫微颤,语声又缓三分。
“那就好……谢封哥哥。”
她松一口气,声音软下来。
他记得,一直记得。哪怕战事缠身,也没漏掉这一桩。
“谢什么?现下就罚你……教了多少回,还是改不掉这称呼。”
曹封板起脸。
“封哥哥……”
她脸颊微热,垂眸避开视线。
“哈哈。”
这是他自出征归来,笑得最开怀的一次。
与观音婢独处时,不必算计,不必提防,连呼吸都是松的。
初定亲时,不过两家联姻;如今并肩而立,早已是真真切切的夫妻。
“封哥哥欺负人。”
连日理政的疲惫,就在这一句里化尽了。
“对,就欺负你。”
最后三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封哥哥……”
她颈项泛红,指尖悄悄绞紧了袖边。
心跳忽快忽慢,既怯又盼,像春水撞上石岸。
“出征这么久,想你了。”
曹封望着近在咫尺的长孙无垢,声音平缓:“算来,确有几个月了。”
“我也是,封哥哥。”长孙无垢微微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观音婢,去含章殿。”
“嗯……”她应了一声,随他步入主殿。宫女们无声退至殿外,垂手候着。
殿门合拢,烛影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