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念一生,覆灭之心更坚。
“如此,我方难施手脚?”
“施什么手?”
苏威抬眼,望了望杨广,又扫过虞世基:“照约而行,不生枝节。能多带出多少,就在汉军默许之内,尽最大数。”
话音落地,院中无声。
只有风拂过檐角铜铃,轻轻一响。
汉军已有防备,杨广只得改取折中之策。
物资无法尽数清空,但也不能叫汉军顺风顺水。
“皇帝与虞大人,确是稳妥。”
苏威听到这话,心口一松。
只要不越界、不出格,汉军便无由重开议价。
“苏卿,去传召文武百官。”
“诺,陛下。”
奉命而出,苏威步出陈留这处小院,袍角掠过门槛。
“待豫州交接完毕,朕亲赴前线……先平楚军。”
此话只对近前两人讲。
“陛下所谋甚当。天下诸方,该明白大隋不是谁都能踩一脚的。”虞世基应声附和,却刻意绕开了“汉军”二字。
“正是如此。”杨广颔首,力道沉实。
眼下斗不过汉军,连楚军都摁不住,成何体统?
“走。”
二人并肩而行,朝朝会之所去。
“臣等参见陛下。”
“免礼。”
龙椅侧畔落座未久,群臣已列班齐整。
“苏卿,把议定之事,向诸位说清楚。”
杨广目光扫向文官队列。
“诸位,与汉军使节交涉已毕……”
苏威踏前半步,声音平直:“大隋让出豫州全境,十日为限;汉军同步释还我方家眷。”
“家眷要回来了?”
宇文化及喉头一动,肩头骤然轻了。
结果既定,人就平安。其余皆可不论。
“再过几日,就能见着阿兄,还有祖母她们了。”
苏亶低声接了一句。离家太久,话音里没带波澜,却有分量。
“呼……总算放人。”
众人齐齐舒气,神色松弛下来。
“拟诏:命豫州守将麦孟才,依公文流程撤军。”
杨广开口,语调低了几分。
豫州,是割出去的。
“诺,陛下。”
苏亶提笔应下。
“罗卿,你随行督办撤军事宜。”
杨广补上一句。麦孟才未必心服,须有人坐镇。
“臣遵命。”
罗艺拱手,动作干脆。
“虞大人说得对,谋定而动,不生枝节。”
虞世基点头,语气寻常,像在说今日天气。
拖得越久,越不利。汉军不急,他们耗不起。
“明日起办交接。诸卿各司其职。”
连日操劳,杨广嗓音微哑。
“诺!”
众臣应声而退,步履轻快。
唯独罗艺落在末尾……他家人不在洛阳,在幽州。
……
徐州,彭城。
城头尸横枕藉,血浸砖缝。
杨玄感立于垛口,望向残阳下的焦土:“彭城,果然是块硬骨头。好在,如今归我了。”
打别处尚可,唯此一城,折损最重。
“总算是拿下了。”李密抹了把额角灰汗,绷紧多日的脊背终于松了一寸。
他们抢在隋军撕开少将军防线前,叩开了这座坚城。
“有了彭城,咱们才算站稳脚跟。”赵怀义搓了搓手。
“周法尚、刘连纲何在?”杨玄感转身。
“楚公,周法尚殁于破城时;刘连纲被活擒。”李密答得利落。
“可惜。”杨玄感顿了顿,“把刘连纲带来。本公有话问他。”
若周法尚活着,倒是个守城的好手。
“诺。”
李密转身下去。
“楚公可是要问扬州、江都两处兵力?”赵怀义试探。
“不错。”杨玄感不遮不掩,“他俩自扬州来,必知虚实。”
“可我军现下,能守住彭城已是不易。”
“先摸清底细。”杨玄感望着远处烟尘,“扬州若空,便动;若实,则缓。”
赵怀义点头,不再多言。
“楚公,人到了。”
李密领兵押来一人,铁链微响。
“见了楚公,还不跪?”
几名士卒推搡,甲叶铿然。
“杨玄感!逆臣贼子,竟敢反隋!”
刘连纲双膝触地,颈项仍挺着,骂声嘶哑。
李密抬手欲斥,却被杨玄感抬指止住。
“你拼死守城,到头来,朝廷可保你性命?”
杨玄感垂眸看他。
“圣上自会明察!治罪的,是你!”
刘连纲仰起脸,满是血污,眼神却亮得灼人。
他没降,没逃,死守到底……这便是他的凭据。
该死的人,从来不是他。
“彭城丢了,你没随周法尚将军殉城,倒还活着?”
杨玄感冷笑一声,像听了个荒唐至极的笑话。
“我……”
刘连纲刚张口,便僵住了。
彭城失陷、主将战死……这桩事,他逃不过,也辩不得。
“楚公一出手,就掐在要害上。”
李密扫了一眼,心下已明,不必再动手,只由衷赞了一句。
“说吧,扬州与江都,眼下各有多少兵马?”
杨玄感直问关键。
“除开调往东都勤王的部队,扬州尚有四万常备军;江都则驻有两万骁果卫,另加一万正规军。”刘连纲终于松口。
“七万人?!”
赵怀义一怔。本以为扬州空虚,不料兵力如此厚实。
“那是隋帝南边的陪都,当年还是晋王旧营。”
李密面色微沉。七万精锐,哪怕抽走一部分去辽东、再分兵勤王,余下的仍是硬骨头。硬啃,啃不动。
“扬州暂不可动。先稳住防线,挡住隋军反扑,才是当务之急。”
杨玄感当即定调。
好在徐州已在掌控之中,否则还得提防扬州兵马趁虚北上。
“带下去,妥当安置。”
对方交出了实情,杨玄感无意折辱。
“诺,楚公。”
几名楚军应声记下。
“谢了。”
刘连纲没想到能活命,低声一应。
“楚公,徐州全境已定,该即刻出兵接应少将军。”
李密顿了顿,又补一句:“扬州方向,也得盯紧。”
“李大人说得对。隋军若寻隙而动,必是大患。”
赵怀义点头附和。
“玄邃留下镇守此地,本公才放心。”
杨玄感望向李密,“我亲自去前线。”
徐州既下,只需固守即可。留一个靠得住的人坐镇,后方才能无虞。
“诺,属下必守此地不失。扬州若来犯,必击退之。”
李密语气沉稳,毫不含糊。
“怀义,出发。”
隋军压境在即,杨玄感顾不上歇息。
这一仗赢了,楚军才算真正扎下根,往后才有立身之基。
“楚公,不如明日一早再动身?”
赵怀义迟疑道。